短短一天之内,苏城七家小染坊重新签了供货合同。
周德馨和赵瑞祥没有签。
但其他几家撑了很久的老掌柜,在降价面前松了口。
赵瑞祥小徒弟的母亲托人带话想退课,但小徒弟不答应。
二月二十八,云锦坊。
第一批电光锦的军需订单终于全部织完,二十匹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每一匹都用油纸裹好,贴上封条。
陆怀瑾亲自来验货,逐匹检查了防水防火指标,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交货日期比合同提早了两天。”
“陆长官,当初接这笔订单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军需处只管收货验货,不管怎么织出来的。
现在第一批货交了,你可以拿去跟上面复命了。
但接下来苏城织染业可能会更乱。
钟庆堂这一轮降价,后面一定还有招。”
陆怀瑾把验收单收进公文包里。
“第一批货交了,军需处的保护期不会停。
钟庆堂降价,你只管继续教课、继续织锦。
其他的,军需处会出面。”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桃花巷孙叔那边,也可以帮你散一些消息。”
巧英听着最后一句不由得笑了一下。
“陆长官,你也学会以流言对流言了?”他停顿片刻,才简单地应了一声。
“没办法。”然后转过身,继续翻看她的生产进度表。
巧英没有追问,只是走到织机旁继续织那匹还没起完的经线。
但她留意到,他在低头看教案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
验完货天色已经暗了。
陆怀瑾走到厂房门口,正要开口告辞,巧英忽然说了一句:“留下来吃饭吧。
今天交了第一批货,也算个日子。
没什么好菜,就是家常便饭。”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里的梭子还在动,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陆怀瑾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饭是在东院堂屋里吃的。
钟翰文下厨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豆芽、豆腐汤。
巧明已经和陆怀瑾混熟了,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躲在姐姐身后,而是主动帮他摆好碗筷。
吃完饭巧明拉着陆怀瑾去看他描红本上写的字,陆怀瑾低头看了,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个撇写得不够长。
巧明仰着头问陆长官你也会写毛笔字吗,陆怀瑾说小时候父亲教过,后来在军校也练过。
他拿起笔在巧明的描红本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天”字——笔画端正,结构方正,力透纸背。
巧英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看见那个字愣了一下。
他的字写得极好,和她父亲教她的笔法不一样,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送陆怀瑾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巧英把他送到巷口,夜风微凉,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陆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军需处明天还有一批货要送。
第二批电光锦的交期是三周之后。
这几天钟庆堂降价压市,你不用管他,只管织自己的锦。”
巧英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那件袖口沾了染剂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衣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口,就像生日那晚他扶稳梯子时她轻轻拉过他一次那样。
“陆长官,第一批电光锦交完,你是不是要回南城述职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握住自己的袖口,那块布料微微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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