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隔着一层军装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倒春寒的夜风暖,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更轻。
“述职是下周的事。
下周之前,还在苏城。
这几天,每天傍晚会来清点物资。”他把手松开,退后一步,恢复了军人的距离。
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
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自从她生日那晚一起吃过那顿红烧肉、自从军大衣留在她肩上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以前他说“不必谢”,现在他说“没办法”。
以前她叫他陆长官,现在她偶尔在看清单时直接问“你觉得这个配比对不对”。
以前他清点完物资就走,现在他会在厂房门口多站一会儿,等她把最后几梭子织完,有时候顺手修一下织机旁边松动了的工具箱把手。
这些变化都不显眼,但都像那件军大衣袖口上的孔雀蓝印子——洗不干净,褪不掉,就那样留在布料上一寸一寸慢慢洇开。
三月初一,钟记绸布庄。
老陈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
“少爷,降价这一周,七家染坊签了长期供货合同,码头的货栈也满了。
但云锦坊那边没有关。
她的课还在上,周德馨、赵瑞祥的小徒弟、方掌柜——这几个人一个都没走。
陆怀瑾昨天验收走了第一批电光锦,二十匹全部合格,军需处已经付了尾款。”
钟庆堂握着笔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
降价砸了两成利润,货栈免费开放贴了码头租金,云锦坊没有关,课还在上,军需订单如期交货——她就是不低头。
他翻开英文笔记本,提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三月初一。
第一批电光锦如期交货。
围城至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宣告转向。
降价今日起取消,码头免费货栈月底到期不续。
调头——从岛国进口新式人造丝,专供沪上。
不再围她的城,绕开她的路。”
他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钟庆堂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月初一,腊梅早谢了,枝头的绿叶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盖满了枝丫。
九岁的钟明轩站在腊梅树下仰头数叶子,张氏在一旁翻晒去冬的棉被,阳光把她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老陈说:“今天的信——那封我昨晚写过的草稿——带上。
出门之前,先去一趟云锦坊。”
钟庆堂站在云锦坊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封信。
春桃挡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眼神警惕。
巧英从织机前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他。
“堂妹,这是岛国新式人造丝的样品资料。
比桑蚕丝便宜一半,不用靛蓝染色,以后苏城的人想穿便宜的新衣服,就得从外面拿货。
我卖我的新料,你守你的手工——各凭本事,不只是围城,是用新东西绕开你的城。
这封信里是新式人造丝的样品资料。
不是我送的,是明轩昨天描红的时候偷偷夹在我本子里的。
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再带他去运河边看花灯。
我说元宵过了,他说那放风筝也行,一直在等。”
巧英接过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巧英姐姐亲启”六个字,是钟明轩的笔迹,描红才描了半年的水准,口字写得特别大。
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告诉明轩,等天再暖和一些,运河边的柳树全绿了,我带他去放风筝。
你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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