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日志合上,从抽屉里取出昨晚写好的那封信——给树生哥的信,信封已经封好了,背面那一行小字“君若归来,苏城月白仍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墨光。
她把信交给福伯,叮嘱明天一早送去邮局。
从苏城到北平的信,路上要走好些天。
树生哥收到信的时候,春分应该已经过了,谷雨的柳絮也该飘起来了。
等他的回信寄到苏城,运河边的柳树怕是早已绿透了。
夜深了,巧英坐在织机前。
春分纹在她的指尖渐渐收尾——燕子衔泥,名“南燕衔枝”。
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陈树生蹲在地基旁边测ph值的样子,说“酸碱度刚好,开春就能砌墙了”;想起元宵夜陆怀瑾把素灯放在桌上说“生日应该有点光”;想起昨天宋云澜在婚约上签下“长期”两个字之后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
三个人,三份情义,都在她的经纬里。
她把最后一梭子推过去,剪断纬线,将春分纹从织机上取下来叠好——这批锦缎下周就要出厂了,一部分走军用通道运往指定驻地,一部分随怡和洋行的货船发往南洋。
忽然就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英英,织锦的人,心里要有一根梁。
梁正了,织出来的锦才正。”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她的梁是钟家,是云锦坊,是爹和巧明,也是这三个人用各自的方式替她撑起来的一片天。
她握紧银梭,窗外月光洒在青砖地上,云锦坊门口那排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不肯熄灭的眼睛。
织机还在响,信已经寄出去了。
暑假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约定——等北平的回信到了,运河边的柳树也该绿透了。
而那把旧扳手还静静地躺在织机旁边的搁板上,手柄上缠着的防滑布条磨出了毛边。
长期。
与此同时,沪上虹口,渡边健次的私人会所。
渡边一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他刚从苏城回来——围城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东京本部,“樱”计划的期限还剩最后一个月。
钟庆堂那条线断了,苏曼婷彻底撕破了脸,军用通道源源不断地往云锦坊输血,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抽走。
“健次,你推荐的那个人——钟庆堂——围城三个月,不仅没有拿下云锦坊,反而把自己的降价也撤了。
他现在在卖新式人造丝,走的还是沪上的渠道。
你当初说他比你叔叔养的狗会叫——我听到了。
可他叫了三个月,叫出了什么结果?”渡边一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渡边健次坐在他对面,手里同样端着一杯清酒,但没喝。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钟庆堂撤围城,不是因为他认输——是因为军用通道撕开了原料封锁,继续围下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转做新式人造丝,是换了一个方向。
这个人虽然不好控制,但至少他还在替我们卖货。”
“卖货?”渡边一郎冷笑一声,“卖货能拿到电光锦的配方吗?
‘樱’计划还剩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拿不到配方,军部那边我怎么交代?
你当初说他是鹰,鹰不需要做狗。
现在鹰飞了,狗也没有了,你手里还有什么?”
渡边健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钟庆堂不能用,苏曼婷彻底断了,云锦坊又多了军需处的保护。
但钟巧英身边不是所有人都铁板一块。
赵瑞祥虽然让小徒弟回了云锦坊上课,可他自己的铺子还挂在钟记的供货合同上。
周德馨退了钟记的单子,但他儿子在沪上读书,学费是借的。
那几家没有签长期合同的小染坊,只要码头上再压一次价,他们的流动资金就见底。
围城不是只有一层墙——正面攻不破,就从侧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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