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陆怀瑾在意的是另一封截获电文:渡边一郎发给天津驻屯军的密电中,除了确认他已列入调离名单、苏城码头管控可进一步收紧之外,末尾附了一句——
“北平增兵在即,清华园内线已就位。”
清华园。
陈树生。
陆怀瑾把这两样东西慢慢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紧紧攥在掌心里。
军政部的调令把他抽往汉口,华北的增兵正在逼向北平。
他握着扳手的手柄,防滑布条的纹路印在虎口上,还没消。
述职完毕即归——他说的是归,不是回。
回是回驻地,归是归人。
云锦坊,暮色四合。
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他从沪上赶来,带来了军政部调走苏城驻军的消息,也带来了华北岛军增兵的最新动态——今天下午岛国陆军省正式公布增兵计划,丰台至卢沟桥一带的演习区域将进一步扩大,北平所有进出通道将在四月初被岛军管制。
巧英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瞬。
岛军增兵意味着北平将进入半封锁状态,树生哥在清华园的信路和出路都将被卡住。
宋云澜靠在车旁,把话说得很直接。
军政部人事处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只是导火索——真正把陆怀瑾的名字加进调令名单的,是苏城商会副会长周秉和,他是三井商社的人,渡边一郎通过他直接找到了军政部高层。
而钟庆堂在这件事里不干净:渡边一郎不会无缘无故知道调防时机,钟庆堂一定在事前递了什么消息过去,才换来渡边一郎动用周秉和这张暗牌的能力。
“钟庆堂不会自己写举报信,也不会替渡边一郎跑腿送信。
他只会坐在账房里,等风来。
军政部要调防的风声,商会里的人一定有人知道,他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渡边一郎自然会替他完成接下来的棋。
不出面、不签字、不沾血——借渡边的力,撬自己的局。”
巧英抬起头看着巷口那排褪了色的红灯笼,它们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不肯熄灭的眼睛。
“他不是调走,是被支走。
渡边一郎要的不是陆怀瑾这个人,是他离开之后苏城军需联络官的空缺。
只要这个位置空出来,桃花巷调配点就会失去军用通道的保护。
那些小染坊刚抱成团,码头管控一收紧,他们就会被渡边一家一家捏回去。”
宋云澜从车里取出一张名单递给她,说这是汉口那边能调的人——有一个在汉口军需处做后勤的副官愿意暂时顶替陆怀瑾的缺,他已经安排这个人去军政部报到了。
但顶缺只是暂时的,军政部需要陆怀瑾述职之后正式申请调回,而汉口前线不会轻易放他走。
巧英接过名单,借着织机旁边的灯光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收进袖口。
“只要他在调令上签了字,军政部就没理由扣着不放。
我给他写信,他会回来的。
他走的那天傍晚说暂时把工具箱放在这里。
他特意把‘暂时’写得比别的字大——他不是一个会写大字的男人,这两个字应该是用力压下去的。
他说述职完毕即归,述职完毕是命令,即归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宋云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等他。
北平那边,树生的安全我也让人盯着。
但岛军一旦封锁铁路,北平到苏城的邮路也会断。
信寄不出去的时候,我会让人从沪上转。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刚把婚约改成长期,他就被调走了。
钟庆堂选这个时机递消息,未必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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