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英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说,钟庆堂知道婚约改了?”
“钟庆堂不用知道婚约改了,他只需要知道你和陆怀瑾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军需联络官和供货商的范畴。
围城那几个月,陆怀瑾的军用通道帮云锦坊撑过了最难的时候,这件事整个苏城织染行会都知道。
钟庆堂要的不是拆散你们两个——他没那么闲。
他要的是陆怀瑾离开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缺。
只要能把这个空缺填上他自己的渠道,军用通道就不再是云锦坊的护城河,而是他可以借刀杀人的工具。”
巧英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他这一步走得很准。”
“所以我替你在汉口找了人。”宋云澜把大衣拢了拢,“这个人走的是军政部正规程序,陆怀瑾述职回来之前,他替他把那个位置占住。
钟庆堂想往那个空缺里塞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巧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和他,一个在汉口替我占位置,一个在沪上替我铺路。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做着同一件事。”
宋云澜靠在车门上,没有接话。
春风吹过来,巷口的柳絮飘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掉。
“他的路你替他铺,你的路谁替你铺?”巧英忽然问。
宋云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自己。
铺路的人要是连自己的路都铺不好,怎么替别人铺?”
巧英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搁板上那把旧扳手又看了一眼——手柄上缠着的防滑布条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我等。
君若归来,苏城月白仍在。”
数日后,北平清华园。
陈树生从化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抱着刚从邮局取回的牛皮纸包——里面是巧英寄来的信和一小块谷雨纹样片。
他坐在实验室里展平信纸,一行行读下去:桃花巷调配点开始运作、周德馨的儿子收到了学费、赵瑞祥退了钟记的单子、陆怀瑾被调走。
她把能留的都留下了。
后面写着:“他说述职完毕即归。
他是军人,命令之外给自己加的那两个字,是他自己选的。”
陈树生把信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小字——“君若归来,苏城月白仍在”。
他把谷雨纹样片对着实验室窗外的光看了看——经纬密度均匀,配色精准,和他在教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于是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北平的春雨打在化学馆的窗玻璃上,比苏城冷。
他在信里说,关于婚约改为长期、关于陆怀瑾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她在说这些话时一定想了很久才落笔,就像织锦时配一缸新染料,比例要反复试很多遍才敢上机。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但知道她不会做错——她从来不会。
陆怀瑾这个人他见过两次,一次在火车站,一次在云锦坊门口。
他话不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围城能撑下来,没有他的军用通道光靠配方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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