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军大衣留给她,递红豆粥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这样的人,请替他谢谢。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就像配方里的比例对了结果就不会错。
信的最末尾,依旧是他每次都会写的那个词。
这一次旁边多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远看像一轮满月似的——
“暑假,等我回来。”
他把信封好,准备明天一早寄出。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沈砚秋刚送来的字条——岛军演习区域已经延伸到清华园以北的圆明园遗址,进出北平的所有铁路和公路将在四月初被岛军管制。
若他不在暑假前离开,邮路一断,信寄不出去,人也回不去了。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窗外北平的春雨打在窗玻璃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在苏城,巧英蹲在地基旁问他酸碱度够不够,他说刚好,开春就能砌墙了。
现在苏城的厂房早就砌起来了,云锦坊的织机每天都在响。
那个小小的圆圈他画得很圆,像一枚满月,也像一枚承诺——无论窗外是什么季节,他都会让它兑现。
但兑现之前,他必须在北平的邮路被切断之前把催化剂稳定性测试的最后一批数据整理完。
入夜,陆怀瑾在南城的临时驻地里,借着营房的灯光把调令副本和孙德胜截获的那张电报抄件并排放在桌上。
电报上渡边一郎发给天津驻屯军的密电他已看了无数遍。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调回苏城的正式申请,措辞很简短——“职在苏城军需联络官任内尚有未尽事宜,恳请述职完毕后准予调回原驻地。”
写到“恳请”两个字时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来不用。
他的手指上还有今天从汉口临时驻地带回的防滑布条印子,握扳手握了一整天,布条的纹路印在虎口上还没消。
他把信折好装进公文袋,叫来勤务兵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军政部。
窗外月光和他离开那天一样静,透过驻地营房的窗落在信纸上。
他靠在椅背上把旧扳手从皮箱里取出来在掌心慢慢转了两圈。
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里每一件他都带了一半留在苏城。
也许在把游标卡尺、防滑布条、调拨单一张一张交给巧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把以后的日子也一起交过去了。
这个季节苏城的柳絮大约飘满了运河两岸。
等她收到树生的回信,谷雨就该过去了;等他的调回申请批下来,运河又要迎来又一个春天。
但世事难料。
北平的邮路即将被切断,军政部的调令才刚到汉口,华北的增兵正在把这个国家的北方向战争的边缘推去。
生活从来不会平静,总有变数让人无法把控。
他握紧扳手,把那份还没批下来的归期攥在掌心里。
述职完毕即归。
归期未期,但扳手还在她那里。
只要扳手还在,归期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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