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写。
写到“暑假,等我回来”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画完,看了看,又在那圆圈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瓣,歪歪扭扭的。
他也觉得画得不好看,但没擦,就那么留着。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寄出。
然后他拿出催化剂稳定性测试的数据本,翻到最后一页——只差最后一批样本了,大概还需要一周。
他必须在一周之内完成。
然后赶在管制之前离开北平。
锁好实验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指示灯亮着,昏绿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水底。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灰色长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陈树生认识那双布鞋——是同德堂的伙计,沈砚秋的人。
“陈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天津口音,“沈先生让我带句话——实验室的钥匙,不止三把。
你走之后,有人进去过。
查不出来是谁,但你放在抽屉里的数据本,页码顺序变了。”
陈树生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知道了。
谢谢。”
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渐渐消失,像水滴落进深井。
陈树生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下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的实验室,门关着,灯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沈砚秋字条上那句话——“小心”。
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快步下楼。
走出化学馆,夜风裹着北平春天的沙尘扑面而来,干燥,粗粝,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穿过操场,看见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
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文竹,嫩绿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润青说过的话。
那是他来北平报到之前,父亲在书房里跟他说的。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国史大纲》,眼镜搁在鼻梁上,目光越过镜片看着他。
“树生,我在日本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慌。
慌就输了。”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说做学问。
做学问要稳,要沉得住气,数据错了可以重来,实验失败了可以再做。
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活着。
在乱世里活着,比做学问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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