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过操场,迎面遇见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不像学生,也不像教授。
他侧身让过,没有对视,心跳快了几拍。
自从沈砚秋上次提醒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在路上不回头,但用耳朵听身后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皮鞋,节奏不快不慢,跟了他二十几步,拐弯的时候消失了。
进了化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开门、开灯,把纸包放在桌上,坐下来读信。
巧英的字一笔一划都稳当,像她这个人。
读到陆怀瑾被调走那一段,他把信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窗外玉兰花的影子投在信纸上,晃了晃,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那些字。
读完,他把信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小字——“君若归来,苏城月白仍在”。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那颗红豆放在一起。
红豆是她去年秋天寄来的,说运河边的红豆熟了,捡了几颗,给他一颗,自己留一颗。
他在宪兵队那三天没丢,在火车上没丢,在船上没丢。
红豆还在,信也在。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沈砚秋昨天送来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几行字,是沈砚秋的笔迹,写得极快,有些潦草:
“岛军演习区域已延伸到圆明园。
进出北平铁路公路四月初管制。
你手上的数据要尽快收尾。
另外——化学馆的钥匙,除了你、王教授和系办公室,还有第四把。
去年冬天系里换锁的时候,多配了一把,登记册上写着‘备用’。
小心。”
沈砚秋是沈淑仪堂兄的儿子,论辈分该叫沈淑仪一声“堂姑”。
沈家在苏城和北平都有产业,他在北平念完大学后留在城里做事,明面上是同德堂客栈的少东家,暗地里替沈淑仪盯着北方这条线。
他从不跟树生多说,每次送字条都只写最必要的信息。
但“小心”两个字,他每张字条都写。
陈树生把字条凑近灯火烧了。
灰烬落在铁皮废纸篓里,一吹就散。
他铺开信纸给巧英写回信。
“巧英:信收到。
谷雨纹样片我看了,经纬密度均匀,配色精准,和我教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撑到现在,辛苦了。
陆长官的事,我知道了。
他是个好人。
你在信里说他把军大衣留给你,递红豆粥的时候握住了你的手——这样的人,请替我谢谢他。”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
窗外玉兰花瓣在风里落了一片,贴在窗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走了。
“关于婚约改成长期,你想了很久才落笔吧。
就像织锦时配一缸新染料,比例要反复试很多遍才敢上机。
我相信你不会做错。
你从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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