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再写信。
写长一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划写出来。
三月初十一,北平。
晚。
陈树生从化学馆出来,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今天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灯光昏黄,几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趴着睡着了,有人在抄笔记。
角落里有一个女生在写信,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他忽然想起巧英坐在织机前写信的样子——她说过,她写信的时候喜欢把信纸垫在教案上,教案的皮磨得发亮。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翻开催化剂稳定性测试的最后一组数据。
离管制还有不到二十天。
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数据整理完,然后离开。
正写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是沈砚秋。
沈砚秋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来还书的样子,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沈砚秋每次送字条给他时的眼神,紧张但克制,像绷紧的弦。
“收拾东西,跟我走。
实验室不能再回了。”
陈树生慢慢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装进档案袋。
“为什么?”
“今天下午岛国宪兵队的便衣在化学馆门口抄车牌。
不是北平警察局的,是华北驻屯军的人。
他们盯上你了。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陈树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抱起档案袋,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月色很好,清华园的夜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那狗叫得不安生,一声接一声,像在警告什么。
“火车票不好买。
你先搬到同德堂,实验室的东西分批搬出来。
王教授那边我会打招呼。
等风声过了,我给你想办法弄票。”
陈树生停下脚步,看着沈砚秋。
“砚秋,我不是怕。
我是不能让他们拿到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不是我的,是巧英的。
她信得过我,才把配方交给我整理。
我不能弄丢。”
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你爹当年退出同盟会的时候,也有人盯过他。
他把所有文件烧了,烧了一整夜,灰烬装了三个铁皮桶。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皮箱去了学校,继续教书。
他活下来了。
你也行。”
他们穿过操场,走向化学馆。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的安全指示灯亮着,昏绿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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