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生打开实验室的门,开灯。
一切看起来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到实验台前,打开低温储存柜,取出最后一批样本的试管盒,装进随身带的保温箱里。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所有的笔记本、数据记录、参考文献、草稿纸——全部装进一只帆布包。
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沈砚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走廊的动静。
“好了?”沈砚秋问。
“好了。”陈树生背上帆布包,一手拎着保温箱,一手抱着档案袋,走出实验室。
沈砚秋接过他手里的保温箱,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门外的月光照进来,把门廊的石板地照得发白。
沈砚秋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陈树生停下。
他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不紧不慢。
不是巡逻的,巡逻的脚步不会这么整齐。
是训练过的,有节奏,三个人,前后错开。
沈砚秋把保温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向后门。
“走这边。”
他们从化学馆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灌木丛。
树枝刮在衣服上,沙沙的响。
从围墙的缺口翻出去,落在清华园外的一条小巷里。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沈砚秋拉开车门,陈树生钻进去。
轿车在夜色中驶离清华园,后视镜里,化学馆的窗户还亮着灯。
那盏灯是他忘了关的。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第一个走进化学馆的人,会看见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会不会觉得奇怪?
沈砚秋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树生,从今天起,你不能回清华园了。”
陈树生抱着帆布包,没有说话。
车窗外,北平的街道在夜色中倒退,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色的天。
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豆,攥在掌心里。
红豆硬硬的,圆圆的,贴着他的脉搏。
他想,苏城的柳絮该落尽了。
运河边的红豆树,今年不知道结了多少果子。
立夏快到了。
他得赶在立夏之前回去。
红豆要种下去,用母亲塞进皮箱的那包故土。
母亲说了,用老家的土种,长得旺。
他闭上眼睛。
车窗外,北平的黑夜被车灯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
不是为了这座城,是为了那些人。
那些在烽火中守着书桌的人,守着织机的人,守着红豆的人。
三月初十二,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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