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同德堂客栈的后院,一间朝北的小房间。
陈树生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睡了一夜,但没睡踏实——客栈的床板比宿舍硬,窗外的胡同里从五更天就开始有人走动,挑担的、赶车的、吆喝早点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封昨晚写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苏城云锦坊钟巧英收”,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把信揣进贴身口袋,准备今天去邮局寄出。
走到前厅,沈砚秋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粥。
看见他出来,放下粥碗。
“树生,今天别出门。
外面风声紧。”
“我得去邮局。
这封信要寄出去。”
“让伙计替你跑一趟。”
陈树生摇了摇头。
“砚秋,这封信不一样。
巧英在等我消息。
伙计送去,我不放心。”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顶帽子和一件灰布短褂,递给陈树生。
“换上。
别穿学生装。
邮局在王府井大街,你从后巷走,别走正街。
寄完信马上回来,别在路上逗留。”
陈树生接过帽子和短褂,去后院换了。
镜子里的自己不像学生了,像一个寻常的店铺伙计。
他把那封贴身口袋里的信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从后门出了客栈。
胡同里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一眼,跳走了。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初春的太阳刚升起来,光落在青砖墙上,把墙缝里的青苔照得绿莹莹的。
街上人不多,几个买菜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过,说着家长里短。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穿过去就是王府井大街的后街。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一个穿藏青色长衫。
穿长衫的人他认识——是同德堂客栈的账房先生,姓周。
上个月沈砚秋还跟他提过,说这个人来客栈不到半年,做事勤快,但底细查不清楚。
“陈先生,请留步。”
陈树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封信。
他没有转身跑。
跑不掉。
巷子太窄,三个人堵在出口,后面是死胡同。
“周先生,有事?”
周账房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在客栈柜台后面那样和气。
他的目光落在陈树生胸口的衣袋上,停了片刻。
“陈先生,有人举报您向苏城传递军事机密。
北平宪兵队请您去一趟,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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