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里。
灯亮着,桌上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
他已经写了好几页了——渡边家在津沽的仓库,渡边一郎和军部的关系,华北的局势。
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但说的越来越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街道上,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和子信里的那句话——“富士山的雪,已经替你看了很多年。”他抬起头,天上没有雪,只有一轮明月。
苏城的月亮和东京的月亮,是一样的月亮。
但他和和子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她嫁了人,他在苏城,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淡蓝色的信笺,栀子花的香味,清秀的字迹。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在笔记本上写:“四月二十三。
和子结婚了。
我应该祝福她。
但我做不到。”他划掉了最后一句。
重新写:“祝她幸福。
真心的。”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和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庆堂君,再见。”他说“再见”。
他不知道,这个“再见”,是再也不见。
他闭上眼睛。
富士山的雪,他没见过。
但他见过和子的笑。
那笑容,比雪还干净。
然后他睁开眼睛,又想起另一件事——巧英如果知道了津沽仓库的情报,她会怎么做?
她会先告诉宋云澜,让他从商路上拦。
再告诉陆怀瑾,让他从军需上查。
然后告诉陈树生,让他从化学上破。
她一个人都不用自己动手,就把整条线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先留着”的念头,也许可以变一变——也许他该把这份情报,递给巧英。
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能让它变成一件有用的事。
他要的,只是让这件事变得有用而已。
四月二十四,苏城,云锦坊。
天还没亮,巧英就起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红豆架子底下。
花开了很多,嫩黄嫩黄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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