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是几天前春桃拿来垫桌脚的,“头版,绥远那边伪军进犯,傅作义的部队正在抵抗。
西南出事,华北也在出事。”
巧英接过报纸,头版的标题墨色很重——“伪蒙军进犯绥东,傅作义部奋起反击。
日本加快侵华步伐,向内蒙古境内派遣特务机关。”
她把报纸还给陈树生。
“树生哥,你说——会打仗吗?”
陈树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架子上的红豆花,金灿灿的,和这个沉重的消息完全不搭。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会太远了。”
巧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红豆花上。
花还在开,和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国家一样——明明灭灭的,但还没灭。
“树生哥,你八月走。
还走吗?”
“走。”陈树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王教授说长沙的校舍快完工了。
越是这时候,越要去。
学更多的东西,以后才有用。”
巧英没有说话。
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袖口里,转身走回了厂房。
织机响了,咔哒咔哒,和刚才一样。
但春桃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每一根线都织得更紧。
同日,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今天的报纸,头版印着“成都事件”四个大字。
一份是英文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
从四月底到现在,他一直在记。
渡边家在津沽的仓库,存的是军需物资,不是商品。
三井商社码头课的人撤走后调去了津沽,表面上是正常的商业调整,实际上是在为某种更大的行动做准备。
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绥远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日本人的野心已经不是秘密。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
“八月二十四,成都事件。
两名日本人在成都被群众打死。
日本外务省放言‘保留自由行动之权利’。
这不是偶然的冲突,是日本人为扩大事态制造的口实。
就像东北的柳条湖、华北的丰台——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制造摩擦,寻找借口,然后出兵。”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父亲在监狱里说过的话——“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给人当狗。”现在他知道了,当狗的下场不只是被人踩,而是当主人发疯的时候,狗会被一起拖进深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钟巧英,不是为了云锦坊,是为他自己。
傍晚,苏城,云锦坊。
春桃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厂房,放在桌上。
“小姐,喝碗绿豆汤。”她顿了顿,“树生哥说,他去火车站打听车票了。”
巧英放下梭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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