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但她觉得嘴里发苦。
“他什么时候走?”
“没定。
说等王教授的信。”
巧英把碗放下,重新拿起梭子。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巧英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静水。
但春桃跟了她这么久,知道水面下的暗流。
“小姐,舍不得吧?”
巧英推了一梭子。
“他该走了。”
“我知道。”春桃低下头,“可是小姐,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巧英的手没有停,“我有云锦坊,有苏姨,有你们。”
织机的咔哒声在厂房里响着,和院子里的蝉声混在一起。
今天是八月二十四,蝉还在叫,叫得不依不饶,好像不知道秋天要来了。
好像不在乎。
春桃转过身,跑出厂房。
她蹲在腊梅树下,捂着嘴哭了。
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进灶房,开始做晚饭。
天快黑的时候,巧英站在院子里的红豆架旁边。
藤蔓密密匝匝的,豆荚藏在叶子底下,嫩嫩的,小小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个豆荚。
她想起树生哥说——八月走,正好开花。
花开了,他还没走。
等豆荚成熟的时候,他已经在长沙了。
她会在苏城,在红豆架底下,织她的锦,等他的信。
陈树生出火车站回来,走进院子。
“巧英,票买到了。
九月一号,从沪上坐船到汉口,再从汉口坐火车到长沙。”
巧英点了点头。
“还有七天。”
“嗯。”
两个人站在架子底下,晚风吹过来,藤蔓轻轻摇着。
“树生哥,长沙的校舍,长什么样?”
“我也没见过。
王教授说在岳麓山下,靠着湘江。
山清水秀,比北平暖和。”
巧英想象了一下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没有岛国宪兵队,没有渡边家。
他在那里上课、做实验、写论文,不用提心吊胆。
她应该替他高兴,她是替他高兴的。
“树生哥,你该走了。”
“我知道。”
“走之前,帮我把北门码头的合同再看一遍。
你是学化学的,算数好。”
陈树生愣了一下,看着她。
“合同不是你让律师写的吗?”
“律师写的也要再看。
万一有漏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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