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只织了二十匹,全白色的,没有染色。
但布面均匀平整,边缘整齐,卷起来比厚羊毛布小了将近一半。
豫章自己扯了一尺布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试了试透气性,又对着光看了看布面的密度,然后点了点头,把这批货交给了程无双,让她带到河西线各店去试卖。
程无双带着这批薄羊毛布上路了,她沿着修好的路一路向西。
在凉州停了两天,在甘州停了三天,在肃州停了四天,每一家店都留了几匹布,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这种新布的卖点和定价。
比厚羊毛布便宜两成,透气性好,适合春夏穿,城里人应该会喜欢。
她在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多天,回到兰州时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先去了织坊找豫章。
她站在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说了一句:“肃州有人订了一大批,说要夏天卖。
“一个从凉州过去的布商,在肃州分号看到这种薄羊毛布,摸了一下就订了五十匹,付了三成定金,说夏天之前交货。”
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的管事说了一句:“安排女工加夜班,两班倒,白班照常,夜班从酉时到亥时,每晚上四个时辰,工钱按白班的一点五倍算。”
管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苏长歌有一本自己的记事本,封皮是黑色的厚纸,里面是空白的横格纸。
本子里记的不是兰州的日常事务,那些有李丽质的账本和府衙的公文档案负责记录。
他这本本子记的是兰州以外的事:玉门关的路修到哪个位置了,吐蕃那边有没有新的部落出现或者旧的部落迁移,西域来的商人带来了什么消息,哪条路线有可能打通,哪片区域可能存在新的商机。
他在本子的最前页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范围从兰州一直延伸到玉门关以西,已经走过的路线用铅笔画了实线,还没走的路线用铅笔画了虚线。
实线从兰州一直延伸到肃州,然后从肃州继续往西,画到玉门关的位置就停了。
虚线从玉门关继续往西延伸,穿过一片空白区域,一直画到地图纸张的边缘。
李丽质有一次帮他整理书桌时无意间翻到过那本本子,看了一眼那张画着实线和虚线的手绘地图,没有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小兕子有一天在苏长歌的书房里玩,无意间看到了那本摊开在桌面上的黑色记事本。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张手绘的地图,被上面那些实线和虚线吸引了注意力。
她趴在桌沿,用手指沿着实线从兰州一直划到肃州,又在虚线处停住了,抬起头问了一句:“苏叔叔,虚线是什么意思?”
苏长歌正在看一份营造局送来的进度报告,闻言放下报告,低头看了看她手指停住的位置,回答:“还没走的路。”
小兕子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苏长歌说:“等路修到那里就去。”
“那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到那里?”小兕子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需要看营造局的进度,他们要是进度快,就能快点过去,他们要是进度缓慢,那就有的等了。”
小兕子没有再问了,但她把那张地图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从兰州出发,沿着实线一路往西,经过凉州、甘州、肃州,然后换成虚线,继续往西,穿过一片空白,延伸到纸张的边缘。
她不知道那片空白区域是什么地方,但她记住了那条虚线的走向。
后来她自己找了一张纸,凭记忆画了一幅差不多的地图。
当然画得不像,比例完全不对,兰州画得太大,玉门关画得太近,虚线画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蚯蚓,但她自己很满意。
她把那张纸贴在卧室的墙上,每天起床和睡觉前都要看一眼,好像在确认那条虚线还在不在。
李丽质路过她房间时看到了那张贴在墙上的手绘地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程处默从玉门关方向传回了消息。
消息是通过营造局设在沿途驿站的信使系统一站一站接力传回来的,从玉门关附近的工地传到肃州,从肃州传到甘州,从甘州传到凉州,从凉州传到兰州,走了整整十天。
信使把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交到苏长歌手上时,信封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苏长歌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程处默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粗犷,像他的人一样,信的内容很简短:“路修了一半,今年秋天能通到玉门关。”
苏长歌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把玉门关那段虚线擦掉了一小截,改成了一小段实线。
当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对李丽质说了一句:“老程来信了,大概明年就可以过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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