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兰州周边的田里一片金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整片田野像金色的海浪一样起伏。
去年引过渠水灌溉的田地,今年普遍收了七成以上的粮食,有些地块甚至收了八成多。
农户们把多余的粮食拉到城里来卖,街上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卖粮的摊子,用麻袋装着新打下来的麦子,袋口敞开着,露出饱满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有人蹲在摊子前面,抓起一把麦粒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吹掉皮壳,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点头,开始跟摊主讲价。
苏长歌有一天路过那些卖粮的摊子时,在街对面停了一下。
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和那些正在讨价还价的农户与买家,没有走过去,直接转身沿着街道继续走了。
李丽质跟他走在一起,见他只看了一眼就走,问了一句:“你也不看看价钱。”
苏长歌没有停步,边走边说:“价钱合适就行,不合适有人会告诉我。
“要是粮价太低,农户会来找府衙告状。
要是粮价太高,买家会来找府衙抱怨。
两边都没人来,说明市场自己调节好了。”
李丽质没有接话,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秋天收完粮之后,刺史府的库房满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满了。
府衙后院那几间专门用来储粮的库房,每一间的粮食都堆到了房梁附近。
麻袋一袋一袋地码放整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几乎触到屋顶的横梁,只剩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供人侧身通过。
负责管理库房的吏员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表情既欣喜又犯愁。
欣喜的是粮食充足,犯愁的是如果再收粮就没地方放了。
李丽质让人把旧账翻了出来。
她从档案柜里找出头几年的粮税收缴记录,掸掉封面上的灰尘,一页一页地翻看,把每年的入库数字抄录在一张新纸上,然后跟今年的数字放在一起对比。
她算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合上账本,拿着那张对比表去了苏长歌的书房。
她把对比表放在苏长歌面前,说了一句:“这三年兰州收的粮,比以前十年的都多。”
苏长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对比,以前的数字低得可怜,最高的年份也只有今年的十分之一左右,有些年份甚至不到今年的二十分之一。
他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粮仓满了,城就稳了。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句老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玉门关路通车那天,程处默站在关城下,看着最后一段路铺完。
他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新铺好的路面。
碎石夯实,表面平整,边缘用大石块收边,跟之前修的所有路段一个标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工匠说了一句:“放一挂鞭炮。”
工匠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挂早就准备好的鞭炮,挂在路边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杆上,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在空旷的戈壁上炸开,回声在关墙和远处的山丘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
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官员剪彩,没有讲话,只有几个满身尘土的工匠站在路边,看着那挂鞭炮炸完,然后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消息传到兰州已经是十天后了。
信使骑马沿着新修好的路一路狂奔,沿途在驿站换马不停,跑到兰州城门口时,马已经累得直吐白沫。
信使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程处默的折子,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府衙。
苏长歌正在府里看文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信使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封折子,说了一句:“侯爷,玉门关的路通了。”
苏长歌接过折子,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程处默在信里写得很简单,除了通报路通的消息之外,还提了一件事。
玉门关旧城还在,但多年无人修缮,已经破旧不堪,有一段城墙塌了一半。
缺口大约有两丈宽,碎石和夯土块散落在墙根下,如果有人想翻过去,几乎不需要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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