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过人群,径直走上正堂的台阶,跨过门槛,在钱谦益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牧斋先生,别来无恙。”沈廷扬看着钱谦益。
钱谦益看着这位执掌江南兵权的军方第一人,终于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
他微微直起身子,拱了拱手。
“大司马不在扬州督办漕运,跑到老夫这荒园里来,有失远迎。”钱谦益话里带刺。
沈廷扬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老尚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自己动手翻过一个倒扣的茶盏,提起紫砂壶斟满。
“仪征的常平仓昨夜走了水。”沈廷扬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火势很大,烧了三万石陈米。
顺带着,烧死了五百个不长眼的贼。”
钱谦益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一曲。
他知道仪征的布局,那是杨文清供出的诱饵。
但他没料到沈廷扬下手会这么狠,直接把那五百人烧成灰。
“江南承平日久,地方官疏于防范,走水也是常有的事。”钱谦益语气不变,“大司马坐镇留都,这点小事,交给应天府去查办便是。
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因为那五百个贼,是从江北来的。”沈廷扬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钱谦益,“凤阳副将刘良佐的亲兵。
领头的是他亲弟弟刘泽清。
这就不归应天府管了。
这是兵部的事。”
正堂内的空气变得凝重。
钱谦益看着沈廷扬。
两位大明朝在江南最具权势的人物,在这个清晨,彻底摊牌。
“大司马想说什么?”钱谦益问。
“我想问问牧斋先生,刘良佐的兵,为什么会跑到江南来提粮?”沈廷扬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牛皮信封,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钱谦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认出了落款处那枚腊梅印。
那是他早年送给杨文清的田黄石私印。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杨文清那个蠢货,不仅招供了,还配合镇抚司伪造了这封信,把刘良佐的兵引进了死局。
现在,这口通敌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钱谦益的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钱谦益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一枚可以伪造的印章。
大司马就凭这些,想给老夫定一个谋逆的死罪?”
“证据确凿。
由不得先生不认。”沈廷扬声音发沉。
“认与不认,不在于这封信。”钱谦益看着门外那些手持钢刀的锦衣卫,“在于大司马这盘棋,到底想下多大。”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门边,看着庭院里那些百年罗汉松。
“大司马是个打仗的人。
打仗,讲究的是排兵布阵,是粮草先行。”钱谦益背对着沈廷扬,声音不疾不徐,“辽东建奴叩关,中原流寇肆虐。
大明朝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我心知肚明。
朝廷一年要花掉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
这些钱,从哪里来?”
钱谦益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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