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播出后，深记卤味店的门槛被人踩破了。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店门口已经排上了队。

最早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男孩没睡醒，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歪靠在女人后背上。

女人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电线杆上，拉着男孩的手走到队伍最后面，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

“老板，来一份状元套餐！”

“状元套餐”是李深在记者采访后推出的新产品。

卤鸡腿加卤蛋加豆干，用红色纸袋包装，袋上印了几个字：“腿都会，蛋定能行，干赶上好大学”。

李亚男听完笑了足足五分钟，说：“你这是卖卤味还是卖符咒？”

家长们的购买热情被点燃了。

有人买一份，有人买三份，有人一次买十份。

队伍从店门口排到主街，主街拐进巷子，巷子再拐进另一条巷子，尾巴甩过了三条街的转角。

排在后面的人怕轮到自己时卖完了，提前把钱递给前面的人帮忙代购。

李亚男忙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切肉，装袋，收钱，找零，手上多了好几道被油烫伤的红印子。

王秀兰负责收钱，点钞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手指翻飞。

李守田在后院煮卤味，三锅同时开火，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盐渍。

孙世城采购回来帮忙打包，从一分钟装三个变成一分钟装十个，一边打包一边咧嘴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日营业额从三千暴涨到两万。

李亚男关店后对着账本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她合上账本，看着李深，嘴唇哆嗦了几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她转身去收拾柜台，把空了的卤锅一个一个搬下来摞在墙角，摞成一座小小的铁塔。

李深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拐了三个弯的队伍。

老人，中年人，年轻人，抱孩子的妇女，拄拐杖的老头，穿校服的学生，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不同地方，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故事，此刻都站在同一条队伍里，手里攥着钱，眼睛盯着那口冒热气的锅。

队伍最末尾，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手里撑着一把淡紫色的伞。

她不排队，就站在队伍旁边，看着李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

李深看到她，朝她招手。

沈清秋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伞，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意思说“太晒了，我在阴凉地等你”。

她笑了一下。

李深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菜刀，继续切卤味。

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薄厚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不马虎。

不是在乎那些卤味，是在乎那个站队伍外面、撑着淡紫色伞、等他忙完的女孩。

锅里的卤汤翻滚着，香气飘出去，飘过整条街，飘过整个东阳镇，飘进1998年夏天的风里。

黑色轿车碾过东阳镇坑洼的土路，车灯从镇东头扫过来，溅起一片泥浆。

7月25日夜晚，这辆车停在了东阳中学门口。

三个人下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衬衫扎进西裤，腰间的皮带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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