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刘宏达洗完鸡蛋,蹲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周强切完葱,靠在柱子上闭了眼,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尖悬在地面上方两厘米处。
李深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卤汤。
勺子在桶底画圈,鸡腿在汤里翻滚。
锅里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前世。
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一家小工厂的流水线上,把零件从左边搬到右边,再从右边搬回左边,重复同一个动作。
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每天下班用肥皂搓手,搓到手背发红。
后来他不搓了。
现在他的手上有油,是卤汤的油,香料和肉混合的味道。
指甲缝里嵌的不是黑色油污,是姜黄和八角磨成的粉末。
他不打算洗掉。
锅里的卤汤还在翻滚,香气飘过整条街,飘过整个东阳镇,飘进199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
明天,这个小镇将迎来它历史上最热闹的一天。
全国最好的六所大学要在深记卤味店门前,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开竞拍。
李深关小火,盖上锅盖,让卤味在余温里慢慢入味。
他走到后院,看见沈清秋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纸袋上的字写到了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1998年7月27日,太阳从镇东头的屋顶爬上来。
深记卤味店门前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一条红色横幅从电线杆拉到对面楼房的窗户上,“热烈欢迎全国名校莅临东阳”,金粉写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台子铺着红毯,是从镇政府会议室借来的,边角有些磨损。
台前摆着七张折叠桌,每张都铺了白布,上面放着各校的名牌和宣传材料。
清北大学的木质名牌刷了清漆,烫金字体。
燕京大学的是亚克力板,透明底红字。
复旦、交大、浙大、南大的名牌各具特色。
最边上那张桌子空着,名牌是手写的“杭城大学”,毛笔字写在宣纸上,贴在硬纸板上。
白薇薇站在台子一侧,手里文件夹夹着各校的方案。
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东阳中学校徽,蓝底白字。
沈清秋和林婉清在台下维持秩序,一人守一边。
刘宏达和周强在人群里穿梭,发矿泉水和深记卤味的试吃小样。
人群里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有穿校服的学生,有骑三轮车赶来的小贩。
“清北都来了,状元肯定去清北。”
“燕大条件也不错,给解决家属工作。”
“复旦给留校任教,铁饭碗。”
“你们不懂,状元这个级别,去哪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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