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躲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爸后来说我是个贼胆大,但我那时候不是胆子大,是好奇盖过了害怕,十六岁的少年总是觉得世界上没有真正可怕的东西。
奶奶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均匀,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看不出她在呼吸。
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那里,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经文。
那声音极小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屋子里的四根蜡烛忽然同时晃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门窗都关死了,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火苗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偏了过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屋子里穿过去了。
然后火苗变了颜色,从正常的橘黄色变成了幽幽的青蓝色,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冷光里。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差点吓得站起来,但他死死在膝盖上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没动。
就在烛火变色的那一瞬间,奶奶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
她的头猛地垂了下去,下巴磕在胸口,肩膀垮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堆在草席上。
她手里的铜镜从膝盖上滑落下来,哐当一声扣在了地上。
然后她不动了。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不动,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静止,像是她身体里那个叫“生命”的东西被一只手拧灭了开关。
我爸死死地盯着奶奶,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事后他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妈是不是走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更让他浑身发冷的事情发生了。
那面扣在地上的铜镜,自己翻了过来。
没有地震,没有风吹,没有人碰它。
它就那么自己从镜面朝下的状态翻了过来,镜面朝上,在青蓝色的烛光里折射出一圈幽幽的光晕。
铜镜的镜面是磨光的黄铜,虽然不能跟现代的水银镜比,但在烛光下依然能照出模糊的影像。
我爸说,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天花板,也不是奶奶的脸——奶奶还低着头瘫坐在草席上——而是一片看不清楚轮廓的黑暗,黑暗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然后奶奶说话了。
但那个声音不是奶奶的声音。
奶奶是赣南本地人,说了一辈子的客家话,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但那个声音是一口标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音调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有人对着一个空陶罐在说话。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她在路上。”
我爸咬着牙问了一句:“路多远?”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急促中带着一丝慌乱,说了一句让我爸心脏差点停跳的话:“她到了——她站在一座桥前面——桥上有一个人在拦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那根插在米里的香“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烧断的,是从正中间拦腰折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掰成了两截。
香头掉在米上,冒出了一缕青烟,米粒被烫得滋滋作响。
铜镜的镜面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水雾,像是有人对着镜子呵了一口气,水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手的印子,五根手指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拼命地往外推,想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我爸终于怕了。
他顾不上规矩了,站起来想冲过去把奶奶摇醒。
但他刚迈出一步,奶奶的右手忽然自己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手心对着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威慑力十足,我爸当场就定住了,一步都迈不出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爸说那是他一辈子最长的一个五分钟——奶奶的身体又震了一下。
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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