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奶奶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珠是全黑的,瞳孔放得极大,把整个虹膜都吞没了,看起来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眼珠慢慢恢复了正常,瞳孔缩回正常大小,眼白重新露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憋了很久浮上来一样,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虚脱得几乎坐不住。
四根蜡烛的火苗同时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铜镜哐当一声自己翻了过去,重新镜面朝下扣在地上。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河底淤泥的味道。
我爸冲过去扶住奶奶。
奶奶抬起手,抓住了我爸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她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说的是:“老二在河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奶、我爸、我二婶,还有几个叔伯,按照奶奶说的地方找了过去。
奶奶说的是镇子东边梅江下游一个叫“石湾”的河段。
那条河平时水不深,但石湾那一带有一个很深的潭,当地人都知道那个潭邪门得很,每年夏天都要收走一两条人命。
奶奶说的地方在石湾下游大概两里地的一个拐弯处,那里河道收窄,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茂密的毛竹,竹子长得太密了,枝叶交错着压下来,把半条河都遮在阴影里。
他们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冬天天亮得晚,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我爸走在最前面,沿着河岸找了大概十分钟,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沾满了河泥,整整齐齐地放在河岸上,鞋尖朝着河水的方向,像是有人脱下鞋子之后叠好放在那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穿。
二婶认出那双鞋是二叔的。
她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我爸报了警。
派出所来人,组织人手在石湾那段河道里打捞了一整天,一直到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潜水员从石湾那个深潭的潭底找到了一具尸体。
是二叔。
他在水里泡了两个月,身体已经浮肿变形得几乎认不出来,但身上的衣服和口袋里的身份证确认了他的身份。
法医检查之后给出的结论是溺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十月下旬,跟他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搏斗的痕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最终定性为意外落水身亡。
但有一件事,法医解释不了,派出所也解释不了。
二叔的尸体是在石湾的深潭里找到的,但他的鞋却是在下游两里地之外的河岸上发现的。
如果是意外落水,鞋子应该跟着人一起被水冲走,或者沉在潭底。
但那双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岸上,鞋尖朝河,像是在下水之前被人刻意脱下来摆好的。
这个细节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有我奶奶知道答案。
她在二叔的葬礼结束之后,把我爸叫到房间里,说了一番话。
那天我正好去给她送饭,在门外听到了。
她说,那天晚上她过阴的时候,走到了一条很长的路上。
路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前面有水流的声音。
她顺着水声走过去,看到了一座桥。
桥不大,石拱桥,桥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脸看不清,但身形很高很瘦。
那个人拦住了她,不让她上桥。
她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这座桥上走的人,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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