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鞋子上桥的人,走一步鞋子底下就沾一块泥,走到桥那头的时候鞋底就磨穿了,脚板踩在石头上,疼得走不动路。
所以过桥之前,要把鞋子脱在岸上,光着脚走过去。
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话:“那个人是谁?”
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过阴,直到她去世。
我后来查过一些民间信仰的资料,在赣南和闽西一带的客家地区,确实流传着“过阴”的习俗。
过阴的人多为老年女性,当地人叫“落阴婆”或者“走阴人”。
传说她们能在特定的仪式中让自己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进入阴间,替活人寻找死去的亲人,或者查看生者的寿数和运势。
但这种能力被认为是不祥的,过阴的人往往孤独终老,因为她们在阴阳两界之间走得太多了,身上的阴气太重,活人不敢亲近。
而在很多地方的民间传说里,人死后要过的第一关就是一座桥——奈何桥。
桥上有孟婆,桥下有血水河,桥头有守桥的阴差。
过桥之前,阳间的牵挂要放下,脚上的鞋子要脱掉,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我不知道奶奶那天晚上在桥上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二叔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到石湾那个偏僻的河段去,把鞋子脱了,走进冰冷的河水里。
他在东莞买的那张回赣州的火车票,最后有没有用上?
他一个人沿着梅江走了多久?
他站在河岸上脱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都是永远的谜了。
我能确定的是,奶奶在过阴那晚之后,身体迅速垮了下来。
她原本硬朗得很,七十多岁还能挑水浇菜,但那次之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她走的那年是七十四岁,离二叔的死刚好满一年。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了一样。
入殓的时候,我爸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用红布包了三层。
我爸把铜镜收了起来,放在了她棺材里,让她带走。
后来我一个学民俗学的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他跟我说,在民间信仰里,铜镜不只是辟邪的东西,它还是一扇门。
活人照镜子看到的是自己,过阴的人照镜子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面铜镜跟了奶奶一辈子,里面映过多少活人的脸,也映过多少死人的路,可能连奶奶自己也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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