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之前跟我说过,传统民居的门槛高是为了挡洪水,因为白石渡地势低,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水会漫进屋里。
但姨奶奶家的门槛显然不只是为了挡水——门槛的中间位置,用朱砂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线的两端各压着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开始发毛。
真正让我恐惧的事情,发生在那个暑假快要结束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七月半。
我虽然小,但也知道七月半是鬼节,头一天晚上是“鬼门开”的日子。
姨奶奶从下午开始就在准备祭品,蒸了一屉白米糕,煮了一只整鸡,又打了一壶米酒,摆在堂屋的供桌上。
吃晚饭的时候她反复叮嘱我,今晚早点洗澡上床,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痒痒的——钟伯的故事在我脑子里发酵了快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想那条狗天黑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桥上没有狗的夜晚,会发生什么?
晚上九点多,姨奶奶睡着了。
她的房间在东厢,我的房间在西厢,中间隔着一个天井。
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确认她那边传来了均匀的鼾声,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我不敢开灯,借着月光摸到了堂屋,轻轻拔开大门的门闩,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月光亮得出奇,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满月,把整个村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霜。
我赤着脚站在门槛里面,从门缝里望出去。
桥头的老石桥上,那条黄狗还在,趴得端端正正,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它今天没有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而是抬着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桥另一头的东村方向,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就在这时候,它忽然站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条狗站起来。
它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它其实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得多,肩胛骨高高隆起,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水平地伸着,一动不动。
这种姿态让我想起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过的狼,在面对入侵者时才会摆出的警戒姿态。
然后它咧开了嘴。
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它在对着桥那一头龇牙。
我顺着它的方向往桥那头看——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桥面上,石板白花花的,空无一人。
但那条狗没有放松,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震得我胸腔都在共鸣。
呜咽声越来越响,从低音变成了中音,又从中音变成了高音,最后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嘶吼,那条狗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了痛处一样,整个身体弓了起来,疯狂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桥对面狂吠。
它的叫声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瘆人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一种混合着哀嚎、咆哮和撕咬的嘶鸣,每一声都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彻骨的恨意和恐惧。
它一边叫一边往前扑,但前爪始终没有越过桥面的中线,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它死死地拦在了桥的这一半。
我被吓坏了。
那条狗守在那里,说明桥那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过来。
我转身就往房间里跑,脚底在青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一口气跑回了西厢房,把门闩上,钻进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狗叫声追着我穿过了整个村子,透过窗户传进来,声浪一波一波地震着玻璃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它叫了多久,大概是叫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低嚎,最后彻底沉寂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衣服粘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我跑到堂屋,姨奶奶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钱。
她看到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递给我一碗热米汤,说:“喝了,压压惊。”我捧着碗,嘴唇哆嗦着问她,昨晚桥那边到底有什么。
姨奶奶沉默了很久,纸钱在火盆里烧成了灰,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到了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说:“这条桥每年七月十四晚上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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