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十二点轿子没来,就说明那些都是编的,我们打道回府。
如果来了——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我们就看一眼,然后跑。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
山里的夜凉得很快,汗水被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周围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蛙鸣,连树叶都不响了,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我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这种安静堵了回去,总觉得一出声就会惊动什么东西。
十一点五十左右,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山路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陈宇正要开手电筒,我按住了他的手。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铃铛声,叮当、叮当、叮当,节奏和二舅描述的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动。
铃铛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一颗冷水滴进耳朵里,激得人头皮发麻。
声音从采石场的方向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我趴在石头后面,露出半个头往路上看——月光刚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照在那条荒芜的山路上。
先看到的是四个黑色的轮廓。
是人形,但走路的姿态很僵硬,膝盖不弯,手臂不摆,直直地往前移动。
他们扛着一根轿杠,轿杠中间挂着一顶轿子,大红轿子,跟二舅说的一模一样——轿帘是暗红色的缎子,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的眼睛不知道用什么线绣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轿顶四个角挂着小铜铃,随着轿身的微微晃动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整个轿子从路面上无声地滑过去,没有脚步声,没有轿杠吱呀的摩擦声,只有铃铛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漾。
陈宇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紧紧地抿着,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比他好不到哪去,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抓着石头边缘的手指都在抖。
轿子走到山路转弯的地方,停了。
四个黑衣人同时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轿子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铃铛又响了几声,然后也停了。
安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轿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轿帘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细长细长的,五根手指像是五根打磨过的玉簪,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那只手撩开了轿帘的一角,露出一张脸。
女人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轿帘后面。
她的皮肤和手一样白得近乎透明,嘴唇鲜红欲滴,头发是盘起来的,插着一根银簪子。
她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好看,也说不出的瘆人,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被一根线牵着,精准得不真实。
她的另一只手从轿帘里伸出来,朝我们招了招。
那个招手不是普通的招手,是那种“你过来,来我这里”的招手,手指柔软地弯曲着,像水草在水底摇曳。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恐惧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暖洋洋的困意,像是冬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的那种感觉。
那个女人在叫我——她没有出声,但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声音不在耳朵里,在脑子里,像是一根丝线从她的方向牵过来,系住了我的某个念头,轻轻地、温柔地拽着。
你过来呀。
来看看我。
我好冷,陪我说说话。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陈宇在后面拉我的衣服,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堵墙。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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