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里只有那顶红轿子,只有那只雪白的手和那张藏在帘子后面的脸。
我开始往轿子那边走,脚步轻飘飘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生疼,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把轿帘掀开,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轿帘的时候,陈宇从后面猛地扑上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把我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在碎石路上,他的膝盖磕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瞬间,脑子里的那根丝线断了,那股困意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回过神来,再看那顶轿子,轿帘已经放下来了,那只手缩了回去。
四个黑衣人缓缓转过身,连人带轿子朝着来时的方向飘了回去。
铃铛声重新响起,叮当、叮当、叮当,渐行渐远,最后隐没在采石场深处的黑暗中。
陈宇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没命地往山下跑。
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摔掉了,我们就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狂奔,膝盖和手肘在石头上磕得血肉模糊也顾不上疼。
跑回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两个人瘫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浑身是土,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宇的嘴唇发紫,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渗着血珠。
他喘着气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刚才跟中了邪一样,我叫你叫得嗓子都破了,你理都不理我。
你的眼珠子——你的眼珠子是全黑的,跟玻璃弹珠一样,看不到白眼球。”
当天晚上我们约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说。
但第二天一早,陈宇他妈就找上门来了。
陈宇回去之后发了一夜的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满嘴胡话,说什么轿子、女人、招手。
他妈慌了神,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打了退烧针,烧是退下来了,但陈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呆傻傻的,眼神涣散,问他什么都不说。
又去找了神婆,神婆说这孩子是撞上了“娶亲的”——也就是阴间的新娘子在找替身。
神婆的说法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枉死的年轻女子,死后怨气最重。
她们在阴间孤零零的没人陪,就想找一个活人下去成亲。
那顶轿子就是她们派上来接人的——轿子是阴间的花轿,四个轿夫是纸扎人,活人烧给死人的那种,他们不是活人,所以脚不沾地、走路不弯膝盖。
她坐在轿子里,专挑未成年的男孩,因为男孩子阳气足,带下去给她当“丈夫”最好。
她冲你笑,你如果笑了回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冲你招手,你如果走过去了,轿帘一掀开,你就会被拉进轿子里。
那轿子是纸糊的,可是进了轿子门就是阴间了,想回来就难了。
神婆给陈宇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道符化在水里让他喝下去,又在后山路口烧了一顶纸糊的红轿子,算是还了一个轿子给她,让她别再找陈宇。
陈宇在那之后足足养了半个多月才慢慢恢复过来,但性子变了很多,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变得沉默寡言,天一黑就锁门关窗,死活不肯出门。
我后来也生了一场病,没有陈宇那么严重,只是连着发了好几天的低烧,浑身没力气,胃口全无。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是感冒。
我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任何人,只跟二舅侧面打听了一下后山采石场的事。
二舅说,采石场关掉之前出过一次事故,一个工人的老婆来给他送饭,走在路上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头,当场人就没了。
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红衣服——不是嫁衣,是过年穿的红棉袄,因为出事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三。
据说她死之后,工人没多久也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神婆说,死去的人如果在阳间有未了的心愿,就会一直在原地徘徊。
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可能一直在等她的丈夫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那件红棉袄在记忆里变成了红嫁衣,等一辆轿子来接她过门。
等不到活人,就找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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