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掀帘子,只是坐在帘子外面的地上,背靠着供桌,对着帘子后面那尊木头雕像说了一夜的话。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跟我妈说,往后逢七上香,香火加倍,每年九月初三给它做一场法事。
因为赖婆婆后来查出来了,九月初三是那个被封进雕像里的人活着的最后一天。
他就是在那天晚上喝下那碗符水,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家族。
后来我爸费了很大功夫,从几个族里的老人那里拼凑出了真相。
那个被封进雕像里的人,是我太公的亲弟弟。
清末闹饥荒,太公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弟弟留下来守着祖宅和祖坟。
等太公三年后回来,弟弟已经死了——是饿死的。
他守着的那点粮食一粒没动,全留给了回来的哥哥一家。
太公在弟弟坟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找了当时最厉害的端公,用“封魂入像”的法子把弟弟的魂留了下来,供在家里,世代香火不断。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恩。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在最危险的时候都能化险为夷。
翻船落水会被冲到岸边,重病缠身会奇迹痊愈,兵荒马乱的年月子弹绕着走。
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命最硬的,替全家挡了最凶的那一下。
我爸那一代,是他自己。
我这一代,还轮不到我。
但那尊木雕还供在我家堂屋里,帘子还是那块蓝布,香炉里的香火比以前更旺了。
每年九月初三,我爸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菜,摆在神龛前面,三荤三素,一壶米酒,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
然后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帘子外面,对着那尊木头雕像,跟它喝酒,跟它说话,跟它讲这一年来家里发生的事——谁考上大学了,谁结婚了,谁生病了又好了,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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