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灯全开着,谁也不敢先睡。
我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是不是家神动了?”
我妈没有回答,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
她说:“昨天那个人碰了神像,对不对?”我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我爸说:“请赖婆婆来看看吧。”
赖婆婆就是隔壁村的神婆,在这一带很有名气,谁家出了怪事都找她。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骑车去请了,赖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但听说是我家的事,破例来了。
她一进门,还没坐下来,眼睛就直直地盯着神龛的方向,站在堂屋门口不动了。
“这东西在里面多少年了?”她问。
我爸说,从我太公那辈就有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赖婆婆走到神龛前面,没有掀帘子,只是站在帘子外面,闭着眼睛站了好几分钟。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让我全家人都愣住了。
“他说,他不走。”
赖婆婆说,这尊家神里面住着的不是神,是魂。
我太公那辈人用木头雕了一尊像,把一个枉死的人的魂封了进去,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只能世世代代守着这个家,替后人挡灾消难。
被封进去的人可能是我太公的兄弟,或者某个至交好友,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被选中,成了这个家的“守护灵”。
这种方式在民间叫做“封魂入像”,是一种非常古老也非常残忍的巫术——被选中的人必须是自愿的,至少表面上是。
他在死之前喝下一碗符水,死后魂魄不入轮回,而是被引到木雕像里,用朱砂封住七窍,用红绳捆住四肢,永远困在那个小小的木壳子里,替活人挡煞。
为什么不能动它?
因为动了它,封在里面的魂就会醒。
它醒了,就会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自己被困了多少年,想起来困住它的是谁的后人。
赖婆婆说,何队长碰了雕像的那一下,刚好碰到了雕像眉心位置的朱砂封印。
一百多年过去了,朱砂早就褪色了,那一碰正好把最后一点残余的法力给破开了。
里面的东西醒了。
它在我家堂屋里走来走去,它在关电闸,它在掰斧头柄,它在掰盘子。
它不是在害人,它是在发泄。
换做任何人,被关在一个木头壳子里一百多年,醒来之后发现困住自己的人的子孙还在堂屋里过着安稳日子,能心平气和才怪。
“那怎么办?”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赖婆婆说,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把雕像送到庙里,请师父做法,把里面的魂超度走,让它解脱,家神也就不在了。
第二个办法是跟它谈条件——把它继续供在家里,香火加倍,初一十五变成逢七上香,每年家神生日那天单独给它做一场法事,算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补偿。
我爸问赖婆婆,哪个办法好。
赖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它守了你们家一百多年,没有它,你们家这百年来大大小小的灾都挡不住。
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它醒了,你们把它送走,它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就算超度了,心里也带着怨。
带着怨走的魂,早晚还会回来。”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神龛前面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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