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手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这东西,好像不是簸箕神。”
我们俩把面粉扫干净,簸箕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学楼。
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感冒那种低烧,是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
我妈半夜起来摸了我的额头被烫得吓了一大跳,连夜把我送到县医院挂急诊。
医生检查了一遍,血常规、尿常规、胸片,什么指标都正常,但烧就是退不下来。
打了两天点滴,体温才慢慢降下来,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浑身没力气,吃东西就吐。
住院的那几天,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有一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站在一个很暗很暗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有一束光打下来,照在我面前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倒扣着一个簸箕,和我那天用的那个一模一样,竹篾编的,边缘发黑。
簸箕自己慢慢地翻了过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一张黄纸,就是那种清明上坟烧的纸钱用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四个字。
我使劲想看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断了。
我妈看我状态不对,没跟医生商量,直接去找了一个人。
那人是我奶奶的远房表姐,住在城郊,据说会看事。
那个表姨婆来医院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额头和手心,然后翻了翻我的眼皮,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把我妈拉到走廊里说了一番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沾了东西……不是老人……是个小的……阴得很……”当天下午,她就带了一只公鸡到我病房里。
那公鸡被绑着脚,倒挂在她手上,咯咯地叫。
她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话,把公鸡从我床头拎到床尾,又从床尾拎到床头,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然后她让护士帮忙关了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米,往我病床四周撒了一圈。
米粒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公鸡拎走了,临走前跟我妈说,病明天就退,但魂要慢慢收。
第二天,烧果然退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妈千恩万谢地办了手续。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边骑车一边跟我说话。
她问我是不是在学校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敢隐瞒,把玩簸箕神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她说:“你表姨婆说,你们请上来的那个东西,不是什么簸箕神。
是个小鬼。
七八岁的样子,男孩,左边脸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我问她表姨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妈说,表姨婆是问了她家供的香头才知道的。
她还说,那个小鬼就是你们学校那片地底下的。
你们学校很多年前是一片老坟地,后来推平了建了教学楼。
那些无主的老坟没人迁,就被压在水泥地下面了。
那个小鬼没人认领,在下面闷得慌,你们一请他就上来了。
他画的那个手印,就是想让人认出他。
可他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会写,只会画圈圈和按手印。
张帆也倒了大霉。
他比我更严重,发完烧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呆呆傻傻的,反应迟钝,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成绩一落千丈。
他爸妈带他去看了好几家大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
后来也去找了神婆,神婆说是那个小鬼缠上了他,因为簸箕是张帆从家里拿的,小鬼认准了张帆,要认他做“哥哥”。
神婆在张帆家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一座纸糊的小房子和一套纸衣服,念念有词了好半天,张帆的状况才慢慢好转。
但好转之后,张帆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是全班最活跃的捣蛋分子,嗓门大,爱开玩笑,整天嘻嘻哈哈的。
后来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沉默,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像是窗外面有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不看什么。
但有一次课间休息,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忽然凑过来,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看到它了。”我问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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