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道出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真相。
也是这山村百年守瓮民俗,最残忍、最现实的闭环。
“你以为守瓮,是守死人?”
“守瓮,从来守的都是活人。”
我浑身巨震,呆立原地。
大伯望着门口倒扣的青瓮,声音沙哑又疲惫,道出了埋藏多年的秘密。
村里守瓮百日的规矩,从来不是什么安抚亡魂、镇压阴灵。
旧社会山村穷苦贫瘠,缺医少药,很多老人走得突然、走得不甘,心里放不下儿孙、放不下家宅。
所谓执念不散,从不是鬼魂作祟,而是活人的心魔。
至亲离世,活着的人最容易深陷愧疚、自责与思念,日夜沉溺,心神耗损,久而久之积郁成疾、疯魔伤身。
立一只空瓮,摆在门口百日。
老一辈真正的用意,是给活人一个寄托的出口。
让活着的人心里有念想、有寄托、有盼头,默认亲人的牵挂被瓮稳稳接住、妥善安放。
百日为期,慢慢释怀,慢慢接受离别,与生死和解。
瓮,收纳的从不是亡魂,是活人的执念与愧疚。
规矩、禁忌、不碰不挪,所有敬畏,都是为了困住活人的贪念与不舍。
我彻底愣住,浑身冰凉。
那夜里的絮语、轻叩、掖被角,从来不是奶奶的魂魄回来。
是我自己的愧疚,日夜反噬自己。
奶奶走前最后半个月,卧病在床,日日念着我回家。
而我当时在外忙碌,总觉得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无数机会陪伴,一拖再拖,最终没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
我心里藏着滔天的遗憾和自责,从未宣之于口,却深埋心底。
守瓮百日,本是留给我释怀的一百天。
可我不信俗规、强行破戒、堵死寄托。
我亲手封死了自己唯一的释怀出口。
从那以后,怪事再也没有停过。
往后的几十天,夜夜如常。
每晚准时响起脚步声,每晚被子都会被轻轻掖好,每晚窗边都立着一道沉默的黑影。
不伤人、不吓鬼、不作祟。
只是日复一日,温柔地陪着我,缠住着我所有的情绪。
它不恐怖,却比任何厉鬼都让人绝望。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没有鬼,所有恐惧,全是我自己造出来的牢笼。
百日那天,大伯按照老规矩,重新摆正青瓮,焚香烧纸,恭恭敬敬送走执念。
仪式做完的那一刻,积压许久的窒息感骤然消散,院子恢复了正常的风声虫鸣,所有异响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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