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夫姓周,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是挖煤出的事故,埋在矿洞底下,人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了。
安葬之后,林婶子带着孩子在婆家守了三年寡,后来婆家嫌她克夫,把她赶出了门。
孩子留在了婆家,她一个人回了娘家,经人介绍嫁了小叔。
改嫁之前,她去前夫坟前告别,跪在坟前说了句“我到那边安顿了就回来看你”。
她说的“回来看你”是心里话,但她不懂规矩,不知道这种话不能在坟前说。
坟前说的话,死人会当真。
她前夫当真了。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他不肯收那件秋衣,不是因为不认识小叔,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小叔的名字,也知道小叔的家在哪里。
他不要秋衣,他要的是人。
林婶子说她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他。
梦里他坐在她床边,就坐在小叔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的脸上有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在煤灰底下是红的,像两块烧过的炭。
小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了我奶奶,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讲了。
我奶奶听完之后没说话,去了一趟镇上,找了一个姓邱的神婆。
邱神婆听了我小叔的遭遇之后说,这不是一般的亡魂作祟,这是“回门煞”。
寡妇改嫁,前夫的魂如果没有被正式送走,就会跟着她一起“嫁”到新家来。
他不觉得她已经改嫁了,他觉得她只是出了趟远门,迟早要回去的。
他看到新丈夫,就像看到占了自己窝的陌生人,会想尽办法把那个陌生人赶走,让她回心转意。
要破这个煞,不是烧一件秋衣能解决的。
邱神婆说,你娶的不是一个寡妇,你娶的是寡妇和她背后那个还没走的前夫。
你要正式地告诉他——你老婆不是你的了,她是我的。
你要理直气壮地宣告主权,要响响亮亮地在他坟前说出你的名字。
邱神婆让小叔做三件事。
第一,重新去前夫坟前烧一件衣服,不是旧秋衣,是新衣服,新买的,买一件小叔平时最常穿的款。
第二,在坟前倒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自己喝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站在坟前,大声喊三声小叔自己的名字,喊完了说一句“她是我的人了,你安心走吧”。
小叔照做了。
他站在那座坟前,对着那块刻着“周某”的墓碑,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了三声自己的名字。
他说他喊完之后,山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刮得坟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叶间穿过去了。
他身后的林婶子忽然哭了起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的哭,是嚎啕大哭,像是把憋了好几年的眼泪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那阵风在林婶子脚边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然后往河对岸的方向刮过去了。
从那以后,厨房里的碗再也没有自己挪过位置。
厨房角落里的那碗饭也不再出现。
小叔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沙发上也再没有坐过那个穿灰工装的男人。
只有一件事——每年腊月,前夫忌日那天,林婶子会一个人去后山上坐一会儿,不烧纸,不点香,就安安静静地坐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回来。
小叔从来不问她去干什么,也从来不拦她。
他知道,有些债是还不完的,有些告别是一辈子的事。
那个男人在矿洞底下等了她三年,她在坟前给了他一辈子里最短的一个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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