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捧着灯,抬起头,往岸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的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瞳孔是散开的,没有焦距,但你知道它在看你。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脚像是被钉在了河滩的泥沙里。
它捧着灯看了我大概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找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它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河水的声音太大,我听不见它在说什么,但我从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它在叫我的小名。
我嚎了一嗓子,转身就跑。
河滩上的石头硌得我脚底板生疼,我跑掉了一只拖鞋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冲上了河岸,穿过芦苇丛,跑过老榕树,一口气冲回了家里。
我妈正躺在床上用热毛巾敷额头,看到我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敢说,只是把毛巾从她额头上拿下来重新用热水烫了烫,然后坐在她床边,守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镇上传来消息。
下游三里外的河滩上,漂来了几十盏河灯,都是昨晚放的,搁浅在芦苇丛里,蜡烛早烧完了,只剩下被水泡烂的竹篾和彩纸。
但有一盏灯完好无损——白色的莲花灯,竹篾没有散,白纸没有破,甚至连花瓣的折痕都还笔挺。
它就搁在芦苇丛最外围的一块石头上,正对着水流来的方向,像是被人特意从水里捞出来放在那里的。
灯芯的位置,那根白蜡烛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一小滩凝固的蜡油,但压在上面的那张红纸条还在。
纸条上一个字都没有了。
我爸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被水泡得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我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盏空白的白莲花灯,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站在水里的男人捧着灯叫我小名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的照片,他走的时候我妈怀我才六个月,家里穷得连一张结婚照都没有拍过。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昨晚站在水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后来问我妈,我爸的忌日是哪一天。
她说就是七月十五。
她是怀着我参加我爸的葬礼的——不对,没有葬礼,人没找到,只能对着河烧了几件旧衣服,撒了一把纸钱,就算送过了。
从那以后她每年中元节都放两盏河灯,一盏给自己,一盏给我爸。
自己那盏是让她今年也能平安过去,我爸那盏是让他在地下有钱花、有光走。
放了十四年,从来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回头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没有骂我,只是把手里正在叠的纸衣服叠好,放在一边,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话:“他看到你了。
他等了你十四年,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你回头了,他就看到了。
他看到了,以后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年中元节我妈还是会做两盏河灯,一盏给自己,一盏给我爸。
我也还是会帮她放,但是我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弯下腰把灯放到水面上,站起来转身就走,走过河滩,走过芦苇丛,走过老榕树,一直走到村口的大路上,才敢回头看一眼。
河面上的灯已经漂远了,像一条正在消失的银河。
银河尽头,站着一个穿灰蓝色衬衫的男人,他手里捧着一盏白莲花灯,站在水光与夜色交界的地方,目送着我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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