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拉到店外面,站在平江路上,指着河对岸那栋老房子说:“你看到的那个位置,是陈家的老宅。
民国二十六年,这宅子里住着一个唱评弹的女人,花名叫柳莺莺,当年在苏州城红得发紫。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有一个日本军官看上了她,要她唱堂会。
她唱了一曲《秦淮景》,唱完之后在平江河里投了水。
捞上来的时候,脸泡了三天,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还能认得出。
从那以后,每年六月,平江河边就有人说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石阶上。”
小周听得手脚冰凉。
老板娘又说:“后来有一年,外地来的游客拍过一张照片,晚上拍的,平江河里有个倒影,岸上没有人,水里的影子却清清楚楚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低着头站在水边上。
那张照片发到网上火了一阵,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
你也不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之前好几个员工都看见过,男的没事,她只找年轻姑娘。”
小周当天就辞了职,再也没有在晚上去过平江路。
但她后来跟同学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学历史保护专业的同学告诉她,柳莺莺的故事在平江路一带一直都有流传。
有一种说法是,她投水之前对着河面照了很久,觉得自己这张脸被日本人玷污了,不想再要了,所以她是先毁了自己的脸才投水的。
她死后怨气不散,每年六月都会出来找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想把别人的脸借过来。
她不是要吓人,她是想再照一次镜子,看看自己当年的样子。
可惜她的脸永远照不出来了,所以每一个倒映在她脸上的姑娘,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同学还给了小周一张翻拍的资料照片,据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苏州评弹界的合影,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小周在照片里找到了柳莺莺——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瓜子脸,眉眼清秀,手里捏着一把团扇,笑得很好看。
小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细节。
柳莺莺的旗袍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胸针的图案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而小周记得一清二楚——她在咖啡馆关窗那几个晚上,她在河对岸看到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领口上也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兰花胸针。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娘。
老板娘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让小周彻底破防:“她以前戴的胸针我倒是不知道。
但是那栋宅子翻修的时候,工人从河边的石阶缝里挖出来过一枚旧胸针,玉兰花形状的,锈得不成样子。
我嫌晦气,就让工人扔回河里了。”
小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平江河边,水面上映着她的倒影。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朵玉兰花,头发盘得很高,手里捏着一把团扇。
她低头看水里的自己,水里的自己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水面就开始波动,像是有一颗石子投了进去。
倒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再聚拢的时候,水里的那张脸不是她了,是一个瓜子脸、眉眼清秀的陌生女人。
那个女人隔着水面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小周惊醒了。
她后来一直试图回忆梦里那个口型到底说了什么,她说看着像三个字。
一个是“还”,一个是“我”,中间那个字她怎么也认不出来。
我前年去苏州出差,专门去了一趟平江路,按照小周的描述找到了那家咖啡馆的位置。
咖啡馆已经换了招牌,现在是一家卖丝绸的店。
我在河对岸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
苏州六月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白墙黑瓦和来往的游人,热闹而寻常。
只有石阶最下面一级的青石缝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磨得特别光亮,像是有个人常年坐在那里,把石面蹭出了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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