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年多,村里来了一个收古董的贩子,开着小货车在村里转悠,用大喇叭喊收古钱币、老银器、旧瓷器。
老魏他爹想起家里还有些地里捡的破陶罐,就翻出来给贩子看。
贩子挑挑拣拣买了几样,临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村北边那个坡地,是不是叫凤凰台?
前一阵子那边挖出来一座唐墓,规模不大,墓道都塌了,应该是被雨水冲开的。
有意思的是墓里面别的都被盗光了,就剩一面铜镜搁在棺床上。
铜镜锈得一塌糊涂,但镜面还能照人。
考古队的人说,这面铜镜是墓主人下葬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攥了一千多年,手指印都嵌到锈里面了。
这种镜子特别少见,上面刻的是唐代从西域传来的葡萄纹,中间还有一只小狐狸——葡萄和狐狸,在唐代寓意‘狐死首丘’,就是狐狸死了头也要朝着家的方向,所以这种镜子一般是给客死异乡的人陪葬用的,算是给亡魂指路的意思。”
老魏他爹听到“手里攥着”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他问贩子,那面铜镜现在在哪。
贩子说被市里的博物馆收走了,展出了。
老魏他爹没说话,把贩子送走了以后,一个人走到凤凰台那片坡地上,找到了老魏当年压的那块大石头。
他搬开石头,往底下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
那个坑还在,土是松的,但铜镜没了。
老魏他爹没把这事告诉老魏,直到老魏大学毕业后有一年回家过年,爷俩喝多了,他爹才说出来。
老魏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因为他想起来一个细节:当年他捡到铜镜的时候,铜镜背面那些葡萄纹的缝隙里嵌着一些黑色的东西,他当时以为是泥巴,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泥巴——那是干枯的、跟泥土混在一起的皮肤组织。
是一个人的手指头攥着铜镜攥了一千多年,留下的痕迹。
后来老魏专门去了一趟洛阳市博物馆,在唐代展厅里找到了那面铜镜。
它单独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着“唐代瑞兽葡萄纹铜镜”。
锈还是那么绿,葡萄纹还是那么细,中间那只小狐狸还是竖着耳朵,一副随时要跳出来的样子。
老魏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总觉得镜面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他身后,但回头一看,展厅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等他再把脸转向玻璃展柜的时候,眼角余光里,展厅角落好像站着一个穿长裙子的女人,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老魏猛地转身,角落是空的,只有一盆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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