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常地转身,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身体不动,头先转过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一截一截地拧过来,袍子在风里翻卷着,发出干硬的布片拍打的声音。
马老表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不是人脸。
不是腐烂的,也不是骷髅,而是干瘪的,像是一层深褐色的皮直接绷在头骨上,嘴唇干缩回去了,露着两排发黄的牙齿,眼窝是空的,里面灌满了沙子。
那些沙子还在往下流,从眼窝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颌骨,被风一吹就散了。
马老表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冲出几百米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路边,面朝着他的方向,然后开始往前走。
不是追他的车,而是往锁阳城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僵硬,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破旗。
最后消失在戈壁滩的黑暗里。
马老表一口气开到了下一个镇子的加油站,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后背全湿透了。
他把车停在加油站的灯光下,抽了好几根烟才缓过来。
他跟加油站的值班老头说了刚才的事。
老头听完,一点都没惊讶,反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运气好,它是背对着你的。
你要是看到它正面,你就回不来了。”
老头说,锁阳城那边每年秋天都会出现这种东西。
老辈人说那是薛仁贵当年困在城里的士兵,饿死了太多人,尸体埋在戈壁滩上,被风沙腌成了干尸。
但它们的魂还困在锁阳城里,觉得自己还没死,还在等援兵。
每年秋天沙尘暴最大的时候,它们就会从沙子里钻出来,站在路边,面朝锁阳城的方向,像是在守望,又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你要是看到了它的脸,它就认出你了。
它认出你了,就会跟着你走。
它不害你,但它跟着你回家了,你就得替它守在锁阳城,直到下一个看到你脸的人来换你。
老头说这是戈壁滩上的老说法,信不信由你。
马老表后来专门去查过锁阳城的历史。
薛仁贵征西确有其事,被困锁阳城也确有其事,但历史上薛仁贵最终是突围成功的,锁阳城里饿死的士兵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多。
倒是唐代以后,锁阳城几经战乱,元朝的时候被屠过一次城,明朝的时候又被屠过一次城,城里城外的尸体加起来少说有几万具。
那些尸体被埋在戈壁滩的沙子里,几百年不下雨,沙子又干燥,就变成了天然的木乃伊。
一直到解放后,还有人在锁阳城附近的沙丘里挖出过干尸,皮肤完好,指甲头发都在,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服。
老潘说他后来跟着马老表去了一趟锁阳城。
大白天去的,日头晒得戈壁滩上冒烟,土城墙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他站在城墙底下,看着那些被风蚀了两千年的夯土,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
他一回头,城墙根下蹲着一只黄羊,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只黄羊的眼神让他想起马老表描述的那个站在路边的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往城墙后面走,发现那里有一大片枯死的胡杨林,树干是灰白色的,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像是一群正在挣扎着从沙子里往外爬的人。
沙漠胡杨林最诡异的地方是,它的树皮摸上去是热的,但树心是冰凉的,凉得刺骨,像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的手指。
他说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锁阳城。
但他每次开车经过河西走廊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加油站老头说的话:戈壁滩上那些站在路边的人,你不要看他们的脸。
他们不是要你帮忙,他们是想找人接替他们。
他们站在那里等了一千多年,等来的只有风沙。
你看了他的脸,下一个站在路边等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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