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古老的河葬仪式,意思是让死人的魂顺着黄河回老家。
坛子沉在水底,魂就在黄河里安了家。
你要是把坛子捞上来,就等于把人家的魂从水里拽了出来,它回不去了,就只能跟着你。
韩老六赶紧把铜镜和头发塞回坛子里,重新封好,第二天一早就把坛子又扔回了河里。
坛子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转才慢慢沉下去,河面上冒了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了。
韩老六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扔回去了就等于把人家送回家了。
但从那天晚上起,他开始做梦。
每晚都是同一个梦,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他站在黄河边上,水很大,浑黄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
河滩上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面朝黄河。
穿着一身红衣服,不是现代的红裙子,是老式的红嫁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裙摆被河水打湿了一大截。
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用一根红绳松松地扎着,跟坛子里那束头发一模一样。
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她好像感觉不到,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韩老六想喊她,但梦里他发不出声。
每次他都想走过去看看她的脸,但每当他快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梦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浑身是汗,耳边嗡嗡响,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什么。
梦连续做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梦变了。
他还是站在黄河边上,还是那个女人,还是背对着他。
但这次那个女人开始转身了,很慢,一点一点地转过来,像是在水里挪动脚步。
韩老六站在原地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她转了半个身子,露出了半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泥,黄河底下的那种黄泥,糊在脸上厚厚的一层,遮住了五官。
只有一只眼睛没有被泥糊住,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眼白很多,瞳孔很小,直直地看着他。
韩老六猛地坐起来,枕头被汗浸透了。
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他住在河边的小屋里,窗户正对着黄河。
月光下,河滩上站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不是梦,是真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河滩上,面朝着他小屋的方向。
他喊了一声谁啊,那个影子晃了一下,然后往河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在水面上飘一样,几步就到了水边,然后消失了。
不是沉下去了,是凭空消失了。
韩老六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邻村一个姓田的老太太,田老太太专门给附近几个村子看事,在这一带很有名,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
田老太太听他说完坛子的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你捞上来的不是坛子,是婚书。”
田老太太说,黄河边上有一种老风俗,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但邢家渡这一带确实有。
未过门就横死的姑娘,家里人怕她到了阴间孤苦伶仃,就把她生前用过的镜子和一束头发封进坛子里,用红布裹好,外面糊上黄泥,封上麻绳,然后沉到黄河里。
镜子是她的脸,头发是她的身子。
红布是嫁衣,麻绳是红线,黄泥是聘礼,整个坛子就是一份嫁妆。
等于把姑娘许配给了黄河。
姑娘嫁给黄河以后,她的魂就在河里安了家,守着那条河,保佑过往的船只平安。
你把坛子捞上来,就等于把人家从婆家拽了出来。
她回不去了,婆家没了,娘家也没了,她只能来找你。
韩老六问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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