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脚步声停住了。

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窗子下面。

我心跳得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走到了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然后我看见了奶奶。

她就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的窗户，穿着那件熟悉的蓝布衫，头发还是梳得那么整齐。

她手里没有拿扫帚，而是端着一盏灯——是那盏长明灯。

那灯光在风里摇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摇摇欲倒的树。

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喊也喊不出声，想动也动不了。

奶奶端着灯，缓缓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灯举高了一点，照了照前方。

然后她回头，朝我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奶奶的脸色很苍白，但表情依然温和。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做了几个字。

我读出来了。

“别出来。”

然后她端着灯，走出了院门。

灯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夜色里。

我像被钉住一样站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低沉的、带着哭腔的叫声，那声音像是从地下挤出来的，含混不清。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盏灯还在远处一明一灭地亮着。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光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几次几乎要熄灭。

但每次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像是一股倔强的力量不肯松手。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撕破了夜色。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指甲划在铁板上，又像是一个女人被撕裂了喉咙。

接着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灯灭了。

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第二天天亮，全家人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

长明灯倒在台阶上，灯油洒了一地。

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五道手指印清晰可见，深深嵌进了木头里。

院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像是老人的头发，又不像。

最诡异的是，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灰，是道士撒的。

那层石灰上，布满了脚印。

很多很多的脚印，有赤脚的，有穿鞋的，有大人的，有小孩的，乱七八糟地从院门涌进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又朝外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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