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在她周围打着旋,她的红棉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盏在雪夜里飘着的红灯笼。
她说:“姐夫,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院子。”
老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岗那片荒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栋房子。
那房子不是砖房也不是土坯房,黑漆漆的,像是一栋老式的木楼,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他敢肯定那片地方从来没有房子,因为他在化肥厂上了三年班,西岗这边他少说也路过几十回了,那里就是一片乱葬岗,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栋房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那房子没有灯光,但所有的窗户都是亮着的——不是亮着灯的那种亮,是窗户本身在发光,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燃烧,把窗户纸映得红通通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斑。
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不是房子,那是个什么东西蹲在那里,把嘴张开了,窗户是它的牙缝。
他一把拽住秀兰的胳膊,说:“走,回去。”拽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不对劲——秀兰的胳膊是硬的,冷得像是握了一块冰,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那不是活人的体温。
秀兰慢慢地转过头来,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也还是那个五官,但老刘说她脸上的表情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她的嘴唇在笑,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看着一块肉。
她说:“姐夫,你不去看看我姐吗?
她就在里面,等你呢。”
老刘说他当时不是害怕,是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来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松开秀兰的胳膊,转身就跑。
不是跑,是逃。
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拼命地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棉大衣跑掉了也不敢捡,帽子也跑丢了,冷风灌进脖子里像刀子割一样。
他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不是脚步声,是一股风,一股带着腥味的风,一直吹着他的后脑勺。
他一口气跑回了化肥厂,一头撞进值班室,把门反锁上,用桌子顶住,然后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他不敢关灯,把值班室里所有的灯都开着,蜷在椅子上瞪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天亮了,他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家门口,他看见老婆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喂鸡,什么事都没有。
他老婆看见他回来了,还挺惊讶,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不是该下班才回来吗?”
老刘一把抱住他老婆,眼眶都红了,说没事没事,就想回来看看你。
他老婆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问他棉大衣哪去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落在厂里了。
后来他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老婆:“秀兰最近咋样?”他老婆说:“挺好,昨天还来了呢,送了一条红围巾过来,说是提前给你儿子的满月礼。”
老刘说他听到“红围巾”三个字,后脊梁又是一阵凉。
因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晚秀兰穿的是一件红棉袄。
他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秀兰本人,说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你在哪。
秀兰说在家里睡觉,还说小年嘛,下了夜班就直接回家了,哪都没去。
老刘把这件事憋在心里,没敢跟任何人说。
直到几个月后他儿子出生,满月那天,他小姨子秀兰又来了,抱着一大堆东西,里面有那个提前送的红围巾。
老刘看见那个红围巾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条围巾是暗红色的,跟他在雪地里看见的那件红棉袄,是一个颜色。
老刘忍不住问秀兰:“你这围巾在哪买的?”秀兰说:“不是买的,是我们医院一个病人给的。
那个病人是个老太太,住了一个多月院,我天天给她换药,她说我照顾得好,出院的时候送了我一堆东西,里面就有这条围巾。”
老刘又问那老太太住哪个病房。
秀兰想了想,说了一个病房号。
老刘找了个在县医院工作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那个病房在秀兰照顾老太太的那段时间里,先后死过三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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