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听过一次,听不清内容,只听出了语气。
那语气不像是对待一口井,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说话,有时候还会笑两声,有时候沉默很久,然后叹一口气。
阿涛的爷爷是两千年去世的,走的时候八十七岁。
临终前几天,他让阿涛的父亲把他背到后院,在井台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阿涛也在,他看见爷爷坐在井台上,一只手搭在那块压井的石板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听见爷爷在说:“快了,快了,就来了,你再等等。”
阿涛问他在跟谁说话,爷爷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让阿涛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想靠近井口时爷爷打他的那两巴掌——同样的眼神,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爷爷走后,豆腐坊就关了。
阿涛的父亲在深圳工作,没有接手豆腐坊的打算,老房子就那么空着,只有每年清明回去祭祖的时候才会打开门看看。
阿涛上了大学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但有一年他父亲回老家办事,顺便去了一趟豆腐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照片上是后院,那口井还在,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但中间那条裂缝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父亲在微信里说了一句话:“回来祭祖的时候别往豆腐坊那边去,那边没人住了,不安全。”
阿涛问怎么不安全,他父亲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井里好像还有水。”
阿涛说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做豆腐的那口井,在爷爷去世之前就已经干了。
他记得很清楚,爷爷走之前那两年,做豆腐已经不用井水了,用的是自来水。
那口井在他小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打不上水来了,井底只剩一层淤泥和烂叶子。
但如果那口井早就干了,他小时候听到的那些滴水声、说话声和歌声,是从哪里来的?
他后来专门去问了一个学民俗的学长,把那张地契上“此井一口,永不封填”那行字给学长看。
学长查了一些资料以后告诉他,在客家地区的老习俗里,有一种说法叫“养井”。
井不是死物,是活的,尤其是一口老井用久了,里面会“养”出东西来。
这种东西不是神也不是鬼,你说不清楚它是什么,但它住在井里,跟井是一体的。
井水就是它的命,井干了它就死了。
所以有些老井即便不用了,也不能填,得用石板压着,让它有个地方待着。
逢年过节还得烧点纸钱,算是给它“喂食”。
如果井被填了,那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找填井的人要个说法。
阿涛问学长,如果压井的石板上有裂缝,会怎么样。
学长沉默了一下,说:“那就说明里面的东西还醒着。”
这件事阿涛跟我们讲的时候是深夜,宿舍已经熄灯了,六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他讲完以后谁也没说话,安静了很久。
后来下铺的胖子突然问了一句:“那口井现在还在吗?”
阿涛说:“还在。
上次我爸回去,说石板上那条裂缝比前些年宽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雨水冲的。”
没人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想一个问题——阿涛的爷爷在井台边上坐了一辈子,他到底是在守着里面的东西不让它出来,还是在陪着里面的东西不让它孤单?
阿涛说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爷爷临终前说了一句梦话,被他记到现在。
那句话是:“我走了以后,别让他们动那口井。
井里有个人,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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