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看不太清楚,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那张脸总是罩在一层暗影里。
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的那种亮,是自己发出来的光,幽幽的,像两粒烧着的炭,在黑暗里直直地盯着他。
程远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他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一头撞开厨房的后门,差点把正在洗碗的外婆撞倒。
他语无伦次地说院子里有个女人穿红衣服站在枇杷树下,外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没说话,拄着拐杖走到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跟程远说:“你眼花了,什么都没有。”
程远说不是眼花,他看得清清楚楚。
外婆没接他的话,只是把后门锁了,把窗帘都拉上,然后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倒了半碗米,放在程远睡的那间屋子的窗台上。
程远问这是干什么,外婆说辟邪的,别问那么多。
那天晚上程远睡在外婆的房间里,外婆让他睡床,自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一晚上没合眼。
程远半夜醒来过一次,看见外婆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目光一直盯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方向。
第二天,外婆让她儿子——也就是程远的大舅——来了一趟。
大舅在镇上开五金店,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锯子和一捆绳子。
他们做了一个程远当时完全不理解的决定:把那棵枇杷树锯了。
程远站在旁边看着大舅锯树,外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难过。
枇杷树倒了以后,大舅把树干锯成好几截,全塞进柴房里,树根的位置浇了一桶煤油,点了一把火烧了。
火烧了很久,火苗是蓝色的,程远记得很清楚,不是黄色也不是红色,是蓝幽幽的,跟酒精灯的火苗一个颜色。
当天下午,程远被他爸接回了县城,暑假剩下的时间再也没去过外婆家。
他问过他爸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爸永远是一句话——小孩子别瞎打听。
他妈倒是透了一点口风,说那棵枇杷树跟外公有关,具体的就不肯多说了。
这个事在程远心里搁了很多年,直到他上高中那年外婆去世,他回去奔丧,才从他妈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不是鬼。
她是一个活人,至少当年是。
溪口镇在解放前是个大镇,有码头有集市,水路直通新安江。
镇上有一户姓苏的人家,开了个染坊,苏家有个女儿叫苏秀娘,长得好看,手也巧,染出来的红布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
程远的外公那时候二十出头,在码头上扛活,人高马大,相貌堂堂。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好上了,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是程远外公家穷得叮当响,苏家看不上一个扛活的穷小子,把秀娘许给了隔壁镇上另一个开布庄的人家,聘礼都收了,婚期定在了那年秋天。
秀娘不干,跟她爹闹,跟她娘哭,都没用。
她跑去找程远外公,说咱们走吧,离开溪口去别的地方。
程远外公犹豫了——他家里有个老娘要养,走了老娘怎么办?
他说你等我一年,我攒够了钱就去你家提亲。
秀娘说等不了,秋天一到我就得嫁人了。
那天晚上秀娘穿着一件自己染的红嫁衣,从家里跑出来,翻墙进了程远外公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
两个人就站在那棵枇杷树下说话。
最后秀娘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带我走,我就跟你走;你要是不来,我就穿着这件嫁衣死在这棵树下。
程远外公没有来。
他把自己灌醉了,醉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到苏家染坊去打听,苏家的人说秀娘不见了,找了好几天了,到处都找不到。
他又跑回自己家,推开院门,月光照在那棵枇杷树上——秀娘挂在树上,穿着那件红嫁衣,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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