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死后,苏家觉得丢人,草草把女儿埋了,连个像样的坟都没立。
程远外公大病了一场,好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沉默寡言的,没日没夜地干活。
又过了两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程远的外婆,结了婚,生了孩子。
外婆嫁过来之前就知道秀娘的事。
她没有介意,但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她没有砍掉那棵枇杷树。
有人说那棵树不吉利,留着不干净,外婆说,树有什么错,树又没害过人。
她不但留着,逢年过节还会在枇杷树下面烧点纸、上炷香。
她跟邻居说,秀娘太可怜了,没个家也没个后,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这棵树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就算是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吧。
这件事镇上老一点的人都知道,但谁都不提,假装没这回事。
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直到程远十岁那年夏天,他看到了树下的那个女人。
外婆锯树的原因,他妈也说了。
外婆觉得秀娘等了几十年,早该走了,但她还站在树下,说明她不是想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在等人。
院子里住着一个十岁的男孩——也就是程远——秀娘大概是把他看成了当年的外公。
她站在枇杷树下,一夜一夜地隔着窗户看,是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外婆怕她再等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来,更怕她把程远当成外公缠上,所以狠下心把那棵树锯了。
外婆锯树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秀娘当年穿着红嫁衣死在枇杷树下的日子。
外婆选在那天锯树,意思很明确——你把树当成了等他回来的地方,我把树锯了,你就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家了。
你应该走,别等了。
外婆做了大半辈子的好人,最后做了一回狠人。
程远说他听到这里的时候,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他想起来那天锯完树以后,外婆坐在门口石阶上的表情——不是轻松,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问外婆有没有把树根挖干净。
他妈说挖了,树根挖出来的时候,大舅在坑里发现了东西——一块红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来是红色。
那应该是秀娘当年穿的红嫁衣的一角。
外婆让人把红布连同树根一起烧了,灰烬装在一个坛子里,埋到了镇外的公墓边上,立了一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了三个字:苏秀娘。
从那以后,院子里再也没出过什么事。
但程远说,每年七月初七的晚上,他外婆都会在院子里摆一碗米、一杯酒、一碟枇杷——不是祭祖,是给一个等了六十多年的人。
外婆走了以后,这个习惯就断了。
程远回溪口上坟的时候,有时候会顺路去公墓边上看看秀娘的碑。
那块碑很小,藏在杂草里,不注意根本找不到。
碑上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就那么孤零零的三个字。
有一年他去的时候,发现那块碑前面放着一束不知道谁放的野花,已经干透了,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是新编的,在风里轻轻飘。
他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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