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女式的,大红色。
孙先生说,六爷的老伴当年走的时候,六爷偷偷把她的寿衣留了一套,没烧。
他想着自己走的时候,穿着这套寿衣去找她,算是团聚。
但这事他谁也没告诉,就这么埋在老伴坟前,等着自己走的那天。
“他想穿这套衣裳走,”孙先生说,“但你们给他穿的是新寿衣,他不认。
他在等你们把衣裳给他换上。”
村长问:“那碗饭摆的字……”
孙先生叹了口气:“那是他老伴的字。
她叫等娣,村里老人都知道。
她活着的时候不识字,就会写这一个字,还是六爷手把手教的。
六爷走的时候,她在底下接着了,老两口一块儿等的。”
那天傍晚,孙先生主持,给六爷换了寿衣。
那套大红寿衣穿在六爷身上,衬得他脸色红润了不少,像是睡着了。
换完衣裳,孙先生烧了道符,念了段咒,然后把香案上的筷子拔了,重新摆了碗饭。
这一次,饭没有再矮下去。
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香也烧得正常了。
头七那晚,我跟着堂哥又守了一夜。
那一夜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之间,听见灵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有人在说“好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香案上那碗饭还是满的。
香灰整整齐齐地弯着,没有断。
六爷的脸上,那层黄绸布平平整整,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昨天更弯了一些。
出殡那天,天晴得特别好。
腊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后山的路上。
棺材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了。
我凑过去看,路边的枯草丛里,有一行脚印。
光脚的,小小的,女人的脚印,从山上下来,一直延伸到棺材跟前,然后就没有了。
村长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走吧。
老两口团聚了。”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再也没见过那样的事。
但每年过年回去,我都会去后山给六爷和他老伴上坟。
两座坟挨在一起,中间那棵柏树长得特别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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