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老太太的儿子坐在副驾,自己发动了车子。
灵车刚开出巷口,车里的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沙沙沙的一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花鼓戏,《刘海砍樵》里的一段。
廖师傅伸手去关收音机,按了好几下开关,关不掉,收音机还在响,那女人的声音越唱越尖,最后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啪的一声,收音机自己灭了。
廖师傅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老太太儿子,那人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心想这人也是心大,妈刚死就能睡着。
从渌口到市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沿江的堤坝路,路不宽,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意杨树,车灯照过去树影幢幢的。
开到那段堤坝路上的时候,廖师傅听见灵车后面的车厢里传来一个声音——咚,咚,咚,三下,像是在敲车厢壁。
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那个声音就停了。
他又踩油门加速,声音又响了,咚,咚,咚,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
廖师傅说当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他开灵车这么多年,从来不怕拉死人,但今晚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
他不怕死人,他怕的是死人没死透。
他把车速放慢,问副驾上的人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那个儿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廖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厢——棺材安安静静地放在车厢里,绑棺材的绳子紧紧的,什么都没有异常。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灵车轰的一声冲过了堤坝路,上了国道以后路面宽了,路灯也亮了,那个敲棺材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到了殡仪馆,廖师傅把棺材卸下来推进停尸间。
按照流程,入殓师第二天会做遗体告别前的整理。
他签了交接单,准备回去睡觉。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的方向——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第二天一早廖师傅接到殡仪馆打来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殡仪馆的老入殓师,姓王,干这行比廖师傅还久,是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人。
王师傅在电话里声音有点不对劲,问廖师傅昨晚那老太太是从哪拉来的。
廖师傅说渌口,怎么了。
王师傅说你来一趟吧,有个东西你得看看。
廖师傅到了殡仪馆,王师傅把他领到停尸间里,掀开盖在老太太身上的白布,指着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的右手还是攥成拳头,跟昨晚一样攥得死紧。
王师傅说,他今天早上准备给老太太整理仪容的时候,发现老太太这只手攥了一夜了,他用热水敷、用药水泡、用手指慢慢掰,什么办法都试了,就是掰不开。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拿了把钳子,把老太太的手指一根一根撬开了。
手心里攥着的东西,让他一个干了三十年殡葬的老头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师傅把那个东西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端到廖师傅面前。
托盘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被老太太攥得皱皱巴巴的。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一对年轻夫妻和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小的是个女孩。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
男人穿着中山装,表情有点严肃,手里抱着小女儿。
那个大儿子站在前面,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
廖师傅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问王师傅这照片有什么问题。
王师傅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说你再仔细看看。
廖师傅拿起照片凑近了看,这回他看清楚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不是原来的脸。
她的五官被人用针尖一针一针地扎过,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把整张脸扎成了一片模糊的坑坑洼洼,像是有人跟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有深仇大恨,不把她的脸毁掉就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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