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在火里烧了很长时间,竹篾骨架烧得噼里啪啦响,三张纸糊的嘴在火焰里扭曲变形,红墨水画的嘴唇被火烧化以后顺着白纸往下淌,像真的在流血。
烧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纸人肚子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爆开了,然后从纸人肚子上的竹篾骨架缝隙里滚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落在河滩上,冒着烟。
他用树枝拨开一看——是一颗干瘪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心脏,被竹篾穿了孔,系在纸人肚子里,已经被火烧焦了一半。
那颗心脏上缠着一根黑线,线的另一头连着纸人左手攥着的那撮头发。
侯师傅当天就把他爹从隔壁镇上接了回来。
他爹问他把纸人烧干净了没有,他说烧干净了。
他爹又问纸人肚子里有没有东西,他说有一颗心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已经烧焦了。
老爷子听了以后叹了口气,说这东西你就不该扎。
老爷子说“替身偶”的芯子里得放一颗活物的心脏——猪心、狗心、鸡心都行——用黑线跟扎纸人的头发系在一起,头发必须是活人头上剪下来的。
这么一来,纸人就有了命,能听活人的话,替活人去办事。
谁扎的它,它第一个听谁的。
孙屠户让纸人办的事应该有两件,第一件对付他爹,第二件对付王木匠。
两件事办完了,纸人身上已经沾了人命,它就开始反噬。
它嘴太多,太贪心,办完了事还想吃更多——所以它回头来找孙屠户了。
侯师傅听了以后愣了半天,问孙屠户为什么要害他爹和王木匠。
他爹说不清楚,也不关你的事。
但他叮嘱了一句——以后孙屠户家的事别打听也别管,那个人已经废了,纸人虽然烧了,但纸人替孙屠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债全记在孙屠户头上。
果然,孙屠户出院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肉摊不摆了,镇上的人他见谁都不理,一个人蹲在街角晒太阳,嘴里没完没了地翕动着,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知道擦。
有人凑近了听他在说什么,听了半天吓得脸都白了——他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是我干的,是纸人干的。
纸人是我扎的,所以还是我干的。
不是我干的,是纸人干的。
纸人是我扎的——”这话他没完没了地重复,像一张卡了针的老唱片,一圈一圈地在原地打转,永远跳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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