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几把吱呀作响的竹椅。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我走近一看——照片里除了那个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的眉眼依稀能看出聋老太太年轻时的模样,而那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岁。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挂着的一个小木牌上,木牌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小海之位。
我的心猛地一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慈祥,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小海是我儿子,她轻声说,我唯一的孩子。
她走进屋里,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那张全家福前,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
德明死的时候,小海才七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整天哭着要爸爸。
我告诉他,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做淮海战场。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德明死后,我一个人拉扯小海。
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艰难。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苦的日子,小海长到七岁,长得虎头虎脑的,聪明又懂事。
我以为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结果……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1948年,溃兵过境。
那些兵痞子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
小海那年刚满七岁,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一些,他们一眼就看他中了。
硬是抓去充军,说是补充兵源
我追了十几里地,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追到河边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小海拖上一条船。
船往下游走,我站在河岸上喊小海的名字,他就那么回头看我,一直看……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看见她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后来呢?
我轻声问,尽管我已经能猜到答案。
后来听说他死在了淮海战役。
聋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那一年他才八岁。
屋内一片沉默。
我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看着照片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着聋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回忆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奶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您……
没事,她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表情,都过去的事了。
你听奶奶一句话——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沉在过去里出不来,那才叫白活了。
何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屋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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