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就安排。
新织机从沪上直接运过来,走水路,三五天就到。
织工我挑可靠的人,正月里就能到位。”
大寒的夜,滴水成冰。
钟庆堂独自坐在钟记绸布庄的账房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他把炭盆挪到脚边,炭火烧得通红,可他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去年秋天开始,这本本子记了整整一本。
渡边家的仓库位置、管理人员名单、调拨流程、运输路线、新年计划……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可这张网,不只是渡边在织。
他也在织。
一页一页,一个坐标一个坐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他记了这么久,每一笔都是刀尖,每一次落笔都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他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二十日,大寒。
今日梳理渡边家在华北的物资储备。
天津三处仓库:东五号(军服)、西七号(绷带)、南九号(药棉)。
保定两处:北郊仓库(绷带、药棉)、西郊仓库(军服衬里)。
石家庄一处:城南仓库(综合)。
唐山一处:城东仓库(棉纱)。
另,钟家新厂房开春上梁,渡边必趁机施压。
宋云澜的云裳公司是最大障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石头。
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照得那些字迹白花花的,像一座座即将被打开的城。
他翻开最前面,看那些写过的记录。
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炭盆里的炭烧成了灰。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白纸,折好,只把仓库坐标和日期抄下来——天津三处,保定两处,石家庄一处,唐山一处。
正月十八。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把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信封。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空白。
他拿着信封,站在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木头,又像是有人在敲心口。
他不知道该不该寄。
不知道寄给谁。
他知道,一旦寄出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封信,不是纸,是刀。
不是寄给巧英,是寄给自己。
是把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交出去。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没有锁。
也没有寄。
长沙,岳麓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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