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大学的实验室窗户关不严,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酒精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陈树生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毛背心——母亲织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论文稿。
最后一页,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结论:茜草根中的红色素具有良好的染色性能和色牢度,经媒染剂处理后,可在丝绸、棉麻等天然纤维上获得稳定的红色系色谱。
本研究为茜草染料的工业化应用提供了理论依据和技术参数。”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窗外,大寒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岳麓山上。
他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苏城的方向。
这篇论文,他写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心就收不回来。
一出去,就会想她。
一想她,就写不下去。
王教授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眉间的疲惫。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陈树生站起身,把论文稿递给他,“先生,您看看。
有什么要改的,我马上改。”
王教授接过稿纸,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眉头从皱到舒,又从舒到皱,最后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拍了拍陈树生的肩膀。
“树生,你这篇论文,写得很好。
数据翔实,论证严密。
我已经推荐给《化学》杂志了,下个月就能发表。”
陈树生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王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你没给清华丢脸。
你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陈树生低下头。
父亲陈润青在北平教书,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学校停了课。
上个月收到父亲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树生,你在长沙好好念书。
别回来。”
“先生,”陈树生抬起头,“我想回苏城。”
王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里有不舍,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去吧。
论文的事,我来帮你盯着。
发表的事,我替你跑。
等你回来了,再接着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但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清华的实验室门,永远为你开着。”
“先生,我记住了。”
王教授点了点头,拎着那盏煤油灯,走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桌上那盏还亮着。
陈树生重新拿起笔,蘸墨,在论文的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是正月的鞭炮,是学生们等不及了。
快过年了,有人在宿舍门口放了一挂,噼里啪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听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论文稿、笔记本、几件换洗衣服、巧英寄来的红豆和那袋没来得及种下的苏城红豆,一样一样装进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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