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还有一封信,是巧英前几日寄来的,信纸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树生哥:腊八了,春桃熬了粥,我替你也喝了一碗。
你在长沙,有没有腊八粥喝?
要是没有,回来补上。”
他笑了。
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铺开信纸,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巧英——
“英妹妹,论文写完了。
我订了后天的火车票,从长沙到汉口,从汉口转船回苏城。
等我。”
第二封,给父亲——
“爹,论文写完了。
我回苏城一趟,帮巧英把新厂房的事安顿好。
您和娘在北平安好,别挂念。
树生。”
他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像以前每次画的那样。
画完,看了看,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瓣,歪歪扭扭的。
他想了想,没有擦,就那么留着。
他看着那朵小花,忽然想起巧英小时候。
她蹲在运河边,手里攥着红豆,说“树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春天”。
她说“春天是什么时候”。
他说“红豆发芽的时候”。
现在,红豆快要发芽了。
夜深了。
工棚里的炭火盆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巧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却没写一个字。
春桃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该歇了。
都快子时了。”
“再看一页。”巧英头也不抬。
春桃站在旁边,没有走。
她知道,小姐说的“一页”,又要看好久。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烧水。
巧英翻开账本,却不是在算账。
她在看那张她画的新厂房设备布局图——织机的位置、染缸的位置、仓库的位置,每一处标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
她想起白天宋云澜说的话——“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但他记得钟家。”她想起那个排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在战场上流了很多血,是钟家的止血带让他活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织锦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做止血带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是钟家的事,是苏城的事,是这个国家的事。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红豆架子光秃秃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发抖。
可她记得,去年惊蛰,红豆发了芽。
她记得,树生哥说“发芽了,好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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