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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新棋局(3/3)

周老板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道:“庆堂,这是德国化工厂的产品目录,上面写的是新型染料,渡边健次给的?”

钟庆堂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庆堂,千万别碰这东西!”周老板语气急切,眉头紧锁,“渡边健次给的没一样好东西,这不是帮你,是在试你,试你会不会接,试你背后有没有人,这东西烫手得很!”

钟庆堂将文件收回公文包,语气平静:“我知道,所以才让你看看。”

周老板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庆堂,你变了,以前你爹在时,你什么都听他的,现在你有主意了,而且这主意,比他大得多。”

“人总要长大。”钟庆堂起身,语气坚定,眼底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回到苏城时,天已黑透,马车停在绸布庄门口,老陈迎上来:“大少爷,德国那边的丝线到了,按您的吩咐,从津沽上岸走内河,没经过渡边家的码头,都卸在后院了。”

钟庆堂走进后院,几捆丝线用油布盖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身掀开油布,拈起一根丝线对着灯光细看,丝线细匀光洁,光泽温润,比岛国的货色强了不止一筹。

这不是渡边家施舍的路,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从德国直接进货,绕开所有中间商,价格低两成,质量却更好。

“老陈,这批货,以后都走咱们自己的渠道。”钟庆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容置疑。

老陈愣了愣,迟疑道:“那渡边家那边……”

“渡边家那边,我来说。”钟庆堂转身走进账房,将公文包里的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德国洋行的合同、渡边健次给的德文文件、精心伪造的账目。

一份是前路,一份是陷阱,一份是饵,他要走的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三年前他从日本回来,什么都听父亲的,父亲说渡边家是靠山,他就去巴结;父亲说钟记要扩生意,他就去贷高利贷;父亲说巧英不配掌家,他就去争产业。

直到父亲倒下,他独自撑起钟记,才彻底明白,渡边家不是靠山,是吸血的藤蔓;高利贷不是出路,是催命的绳索;巧英配不配掌家,市场说了算,她织的锦缎有人认,她攒的人心有人护,她比谁都配。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英文笔记本,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字迹刚劲:“三月二十四日,赴沪见渡边健次,他试探沈知微与钟巧英,给德文文件作饵,我佯装不懂。

德国洋行施密特愿谈,合同已拿,价格低两成,若成,钟记可脱渡边掌控。

渡边已盯上沈伯安,迟早会查到,必须告知巧英。”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他取出一张素笺,写下“渡边在查沈伯安”,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老陈:“送到云锦坊后巷,交给春桃,就说钟庆堂送的。”

老陈接过信封匆匆离去,钟庆堂站在窗前,望着巷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父亲曾说“钟家的人不能输”,父亲输了,他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入夜,云锦坊的厂房里灯火通明,巧英坐在账本前,眉头微蹙。

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信封:“小姐,钟庆堂让人送来的!”

巧英接过信封拆开,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却让她指尖骤然发凉:“渡边在查沈伯安。”

她将纸条反复看了两遍,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着纸页,瞬间化为灰烬,落进茶盏里。

她端起晃了晃,一饮而尽,苦涩的灰烬混着茶水滑过喉咙,却让她愈发清醒。

宋云澜从旁边走来,见她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他说什么?”

巧英将纸条内容复述一遍,宋云澜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沈伯安藏不住了,渡边健次若查到他,不仅他自身难保,知微也会沦为人质,知微是他的软肋,渡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知道。”巧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那天在运河边,他说‘快了’,不是事情要结束,是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不怕自己出事,怕的是连累知微。”

宋云澜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红豆架子,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语气沉重:“他不会主动找我们,他怕连累我们,只会自己扛,扛不住了,就……”

他没说完,巧英却懂那未竟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他不会死,他不会让知微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沪上,大和商社的办公室里,渡边健次坐在桌前,反复翻看钟庆堂送来的账目,数字漂亮得无可挑剔,逻辑严丝合缝,可越是完美,越透着一股刻意。

钟庆堂这个人,太沉得住气,沉得住气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给的德文文件是诱饵,他知道钟庆堂一定会找人翻译,翻译了就会明白那是订单,他等着钟庆堂咬钩,可钟庆堂偏偏没有。

他看着桌上的老照片,陈润青、宋景康、沈佩兰、叔叔,四张年轻的脸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光彩,散的散,死的死,变的变,只有他还守在这间办公室,等着收网。

他拿起电话,拨通苏城办事处的号码,语气冰冷:“盯紧钟庆堂的动向,他见了谁,去了哪,立刻汇报。

还有,沈伯安那边,加快排查,务必尽快摸清他的藏身之处。”

挂断电话,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灯光下扭曲盘旋,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散去时,眼底只剩狠厉。

钟庆堂若是不能为他所用,就必须除掉,一个知道太多、又有野心的棋子,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成为死人,他绝不允许棋子变成棋手,更不允许棋手掀翻他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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