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苏州城里见过那些人——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
旁边有人说“这是中央军的德械师,刚从德国训练回来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担忧。
骄傲是因为有这样的军队,担忧是因为把他们拉到前线上来,说明仗真的要打了。
“堂哥,你觉得上海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钟庆堂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不会太久了。”他顿了顿,“巧英,如果上海真的打起来,苏城就是大后方。
伤兵会从前线送到苏城来,物资会在苏城中转,工厂会成为日军轰炸的目标。
云锦坊不只是要防山本雪子,还要防日军的飞机。”
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蝉叫得很响,像是在锯木头。
巧英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苏城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
地图是陈树生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巷道、围墙、厂房的布局。
她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云锦坊圈在中间。
“堂哥,从明天开始,云锦坊进入战时状态。
工人分两班,织机昼夜不停。
原料省着用,止血带、绷带、药棉,能做多少做多少。”
钟庆堂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通知合作社的铺子。”
他走了。
巧英一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
苏城在东边,上海在东边的东边。
她用手指从苏城划到上海,距离不远,坐火车两个时辰就到了。
如果日本人从上海打进来,苏城就是第一道防线——不,是第二道。
第一道是上海。
她想起宋云澜信里写的话——“苏联援华的消息公开后,日本人的反应可能更为激烈。”苏联人要来,日本人怕。
怕了就要打。
打就要打到苏城来。
她低下头,看着腕上的银镯。
内侧那行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
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下手。
夜。
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经纬之心”。
她没有写字,只是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的蛙声很响,像在开大会。
远处运河上的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是《茉莉花》,调子很慢,像是在水里泡过。
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时候,还有人能唱得这么欢快,真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树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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