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没有拿试管,也没有拿烧瓶。
他空着手,走进账房,在巧英对面坐下。
坐下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像是没坐稳。
“巧英,新涂层的稳定性测试做完了。
数据很好,明天可以寄给军需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你看,这是连续七天的测试数据。
防水指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透气指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成本是原来的两成半。”
巧英接过纸,看了看。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懂陈树生的脸。
他的脸很白,不是晒的,是熬夜熬的。
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血痂。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
“树生哥,你几天没睡了?”
陈树生想了想。
“从库房烧了那天算起,今天第五天。
中间趴着眯过几次,每次不到一个时辰。”
“去睡。”
“睡不着。”陈树生揉了揉眼睛,“一闭眼就是火。
库房的火,房梁塌下来的声音,你站在火前面的样子。”
巧英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样子?”
“不要命的样子。”陈树生的声音很低,“你端着铁锅往火里冲的时候,我喊你,你没听见。
你的裙子着火了,你不知道。
你的手上烫了泡,你没感觉。
你眼睛里只有火,没有自己。”
账房里安静了。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像是在替夏天喊最后的几声。
巧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桌上的油灯端起来,放在他手里。
“拿好。”
陈树生端着油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巧英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回去睡。
灯你端着,路上照路。
明天还我。”
“巧英,我——”
“别说你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
你倒下了,新涂层谁送检?
实验室谁管?”巧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树生哥,你倒下过。
在长沙回来那天,你躺在实验室地上,是春桃把你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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